第31章 算物证
姜楠被季晨扶着坐到沙发上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蜷缩在扶手椅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再哭了。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表情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王一博扶着肖战在客厅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肖战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角的冷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但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他手里还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师父,喝点水。”
王一博从厨房找到一只杯子,用自来水冲了冲,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肖战接过水杯,温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他苍白的脸上找回了一点活气。
季晨已经从姜楠身边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把那扇大开的窗户关上,窗帘垂落下来,室内那股灌了一整天的穿堂风终于停了,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季队,这里交给你了。”
季晨转身看着王一博,两个人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季晨点了下头,把目光移向蜷在扶手椅里的姜楠,语气放得很轻很平,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姜楠,我是南城市刑侦大队的季晨。今天我们不谈案子,我先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姜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季晨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罩在她瘦小的身板上像一床被子。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把那件外套的领子拉高了一些,遮住了半张脸。
孟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靠在那扇被撞坏的门框上,双臂抱胸,姿态看起来随意,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姜楠。他看见季晨扶着姜楠站起来,看见姜楠的腿还在发软,走了两步差点绊倒,被季晨稳稳地扶住了。
“孟队。”季晨抬起头看着他。
“我开车。”孟钦直起身,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鞋柜上,“送你们去医院。这边的事,回头再说。”
三个人走出门的时候,孟钦回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目光从王一博脸上扫到肖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带上了那扇已经关不严的门。门锁发出一声残缺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王一博蹲在肖战的椅子旁边,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肖战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轻轻地搏动。
“师父,你也得去医院。”
“我不用。”肖战的声音还哑着,但语气比刚才稳了很多,“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了。”
“你刚才脸色白得吓人。”
“那是被风吹的,你吹久了也会和我一样。”
王一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肖战那双带着一点倦容和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肖战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师父,你吓死我了。”
肖战低头看着王一博的发顶。他的头发很顺很软,每一根都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柔顺眼。双膝抵着那颗脑袋沉甸甸的,带着一整个上午奔波的疲惫和终于松懈下来的温热。
肖战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王一博的发丝。
“我没事。”
随后把信封交给他,“这是算是物证了。”
王一博从肖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指尖碰触到肖战微凉的掌心,两个人的体在那个短暂的接触里达成了一种无声的交换。信封比想象中轻,轻得像是空的,但捏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折叠的纸张那微妙的厚度和韧性,像是一片被压扁了的时间,安静地躺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
王一博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案件编号。字迹端正清晰,笔画和当年肖战教他写第一份勘查报告时一模一样,连收笔时那个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回局里再看。”肖战站起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走出602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从六楼一路亮到一楼,像一串被点燃的灯笼,在昏暗的楼道里指引着方向。下楼梯的时候,王一博依旧走在肖战后面,落后两级台阶,目光始终落在肖战的背影上。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肖战眯了一下眼睛,王一博立刻上前,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住光。肖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车子还停在小区门口,王一博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肖战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挂挡驶出小区。
回刑侦大队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法桐的落叶在车轮卷起的气流里翻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车载电台里播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忧伤,和这个深秋的午后很配。
肖战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因为王一博每次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他,都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的翅膀,随时准备起飞。
车子驶入刑侦大队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秋天的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把整栋办公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黑黢黢的一大片。
王一博熄了火,侧头看着肖战。肖战睁开了眼睛,目光从迷茫到清明只用了一秒,那双安静的眼睛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湖水,波光粼粼的,映着车窗外灰蓝色的天。
“师父,到了。”
“嗯。”
两人推开车门,秋风吹过来,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沥青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条被点亮又被遗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