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停车场
项目进入第十二周,肖战和王一博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变。
表面上看,他们依然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依然会因为专业问题产生争论,也依然保持着工作上的距离。但在那些微小的、不被注意的细节里,变化正在发生。
肖战开始习惯每天早上收到王一博的消息。大多数时候是工作相关的,偶尔会夹带一句“早餐吃了吗”或者“今天降温多穿点”。他从来不会回复这些“多余”的内容,但肖战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分量。
王一博开始习惯肖战的存在。以前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开车,现在这些“一个人”的事情,不知不觉变成了“两个人”。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时,看到肖战已经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图纸,马克笔的笔帽咬在嘴里或在发呆或在思考。
这种期待让他不安。
因为王一博不喜欢失控。他的人生是规划好的、精确的、可预测的,所有的变量都在掌控之中。但肖战不是变量——肖战是整个公式之外的存在,一个他无法用理性解释的闯入者。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个闯入者。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肖战加班到很晚,从鼎盛大楼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车被一辆乱停的车堵住了。保安联系不到车主,说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处理。
“我送你。”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肖战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家和我家反方向。”
“下雨天,别废话。”
肖战没再拒绝,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一博走到自己车前,按了钥匙,车灯闪了闪。
肖战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门,忽然注意到王一博的车牌号。
粤B·1005B。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王一博。
“1005B?”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居然那么巧,“这个车牌——”
王一博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是我生日也是我在米兰设计的那栋学生公寓的编号!Building 10, Unit 05!”肖战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那么巧,“你——你认识我?”
王一博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沉默了很久。
雨声从车库的通风口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某种古老的密语。
“我不认识你。”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我见过你的作品。”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三年前,米兰设计周。你的毕业设计——那个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艺术家驻留中心,我当时在现场。”
肖战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个毕业设计——他在米兰理工的最后一年,花了整整八个月做的一个项目。他把废弃的集装箱改造成了模块化的艺术家驻留空间,每一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可以组合、拆分、重组。答辩那天,他的导师给了满分,设计周期间有好几家欧洲事务所向他发出过邀请。
但王一博在场?
“你……”肖战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当时在现场?你在米兰?”
“出差,路过。”王一博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他的手在车门上攥紧了一些,“我看到你的模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个项目有一种……温度。不是建筑的温度,是人的温度。”
肖战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后来我回国,接了这个项目。第一轮竞标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名字,我以为只是同名。然后我看到你的方案——那个‘呼吸的城市’。我就知道,是你。”
车库里的灯光发出嗡嗡的低鸣。
肖战靠在车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白色的灯管,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王一博在第一轮评审中对他那么苛刻——不是因为不认可,而是因为期待太高。为什么在他说“如果我们不是对手”的时候,王一博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三年前就让他停下脚步的人。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肖战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一博终于转过头看他。车库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犹豫、克制、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被压制了很久的某种东西。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认识你才选你的方案。”王一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冷淡,但肖战已经能听出那层冷淡下面的真实温度,“你的方案赢了,是因为它最好。不是因为我认识你,不是因为我三年前看过你的毕业设计。是因为它最好。”
雨声更大了。
肖战看着这个人——这个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冷硬外壳下的人,这个即使在这种时刻也要先维护专业公正的人,这个明明在三年前就被他的设计打动却选择沉默至今的人。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王一博的手腕。
王一博浑身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手怎么这么凉。”肖战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跟你说了,我体寒。”
“那不是体寒,是血没流到这里。”肖战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你的心跳,好快。”
王一博猛地抽回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上车,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肖战笑了笑,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摆动的声音。
车开出地库,驶入雨夜的城市。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金色的倒影,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肖战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米兰设计周,你在我的模型前面站了多久?”
王一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久。”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来找我?”
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看起来太耀眼了。”王一博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怕走近了,会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此。”
车在红灯前停下。
肖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雨水在车窗上划过的痕迹,看着这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进盔甲里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王一博。”
“嗯。”
“你现在走近了,”肖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觉得,我让你失望了吗?”
绿灯亮了。王一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雨声、引擎声和空调的风声裹挟着,却清晰地传进了肖战的耳朵里。
“没有。”
“从来没有。”
肖战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雨还在下。
但车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王一博打了转向灯,车重新驶入雨幕。之后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车厢里的空气和刚才不同了——那层始终薄薄隔在两人之间的东西,被拆掉了。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被谁拆掉的,也许就是肖战说出“你是不是认识我”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下来了。
雨还在下,车还在开,深圳湾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暖色的光带,像一座没有尽头的桥。他们正从中间穿过去。肖战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段一段扫过他的脸,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还没被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