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美术馆的偶遇
周末,肖战去了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不是为了工作,纯粹是想看看正在展出的一个日本建筑师的作品回顾展。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看展。不是在电脑上看图片,是亲身走进那些空间里,用身体去感受尺度、光线和材质。
他没想到会在展厅里遇到王一博。
准确地说,是他在二楼的一个展厅里看一个茶室模型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一博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正站在展厅的另一端,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手绘草图。他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着门票的边缘。
肖战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看着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脖颈的线条和肩背的轮廓。在这个充满建筑模型和设计图纸的空间里,王一博本人就像一件精心设计的展品——线条冷硬、比例完美、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肖战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才走过去。
“王总监,这么巧。”
王一博转过头,看到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来看展?”
“这是我的专业,当然要看。”肖战站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那幅手绘草图,“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方案草图,你刚才看了多久?”
“五分钟。”
“看出什么了?”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他在画这条线的时候犹豫过。”
肖战凑近看了看草图上的线条。确实,那条标志性的十字形光缝有一条轻微的复线——安藤在落笔之前,曾经犹豫了不到一毫米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肖战惊讶地转头看他。
“画过图的人都能看出来。”王一博的语气很平淡,但肖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他在得意。
两个人一起看完了整个展览。
他们看展览的节奏出奇地一致——在每一个作品前都会停留差不多的时间,对同一个节点感兴趣,甚至会在同一张图纸前同时掏出手机拍照。肖战忍不住想,如果他们不是甲乙双方,而是一个事务所的合伙人,大概会成为黄金搭档。
“你饿不饿?”看完展览出来,肖战问,“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我请客。”
王一博看了看手表:“我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了。”
餐厅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装修简单但很有氛围。肖战用意大利语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笑着把他们领到了靠窗的位置。
“你会意大利语?”王一博坐下,接过菜单。
“在米兰理工读了两年,后来又工作了几年,意大利语比英语还溜。”肖战翻开菜单,眼睛亮了起来,“这家的海鲜烩饭是我在深圳吃过最正宗的,一定要点。”
“你来过?”
“经常来。老板是我在米兰认识的朋友,他回国开了这家店。”
王一博的目光在肖战的脸上停了停:“你有很多朋友。”
这是一个陈述句,但肖战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没有。
“朋友多不代表不孤独。”肖战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内容很认真,“有时候在人群中反而更孤独。”
王一博没有接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点完菜,等待上菜的间隙,肖战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
王一博想了想:“开车。”
“开车?”
“就是开车。一个人,没有目的地,开到哪算哪。”
“就只是……开着?”
“就只是开着。”王一博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放松,“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只需要看路、换挡、转弯。脑子里的东西会慢慢安静下来。”
肖战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一辆黑色的车,一个沉默的人,在空旷的城市道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引擎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这个画面孤独得让他心疼。
“下次你要开车的时候,”肖战说,“可以叫上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副驾驶。”
“你不说话?”
“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说话,不需要的时候闭嘴。”
王一博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道很浅的光。
“成交。”
海鲜烩饭端上来的时候,王一博吃了一口,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好吃?”肖战期待地看着他。
“嗯。”
“就‘嗯’?这个表情在普通人看来就是‘还行’的意思。”
“对我来说,‘嗯’就是最高的评价了。”王一博又吃了一口,这次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肖战笑了起来。
窗外,深圳的午后阳光正好,街边的榕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着鸽子跑。生活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平凡而鲜活。
肖战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不是那种波澜壮阔的好,而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好。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一顿味道不错的午餐,一个他越来越想多了解一些的人。
经过长期的思想碰撞,两人也是越来越默契,只是合作中的默契不代表没有摩擦。
项目进入到施工图审查阶段,各方利益开始逐一浮现。甲方提出了降低成本的要求,施工单位要求压缩工期,政府主管部门要求增加某些不必要的设施。所有这些压力最终都汇集到肖战和王一博身上,要求他们“妥协”。
肖战可以为了一个节点死磕三天三夜,但他最不能忍受的,是来自非专业领域的无理要求。
这一天,甲方派来的项目代表在会议上提出了一连串的修改意见——减少大堂的层高以增加出租面积、取消部分公共绿化改为停车位、将外立面的陶板换成便宜得多的铝板。
“陶板的成本太高了,铝板的效果差不多,为什么不用铝板?”项目代表翻着成本报表,语气轻飘飘的。
肖战笑了。
那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礼貌到极致反而显得危险的笑。
“差不多?”他把效果图打开,将两种材料的对比放大到满屏,“您仔细看看,这叫差不多吗?铝板的光泽是塑料感的,陶板的质感是温润的,在阳光下一个是反光一个是吸光,一个是冷的一个是暖的。您告诉我,哪里差不多?”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项目代表的脸色不太好看:“肖工,我不是在和您讨论审美问题,我是在和您讨论成本问题。铝板比陶板每平米便宜三百块钱,整个幕墙面积六万平米,您算算能省多少钱?”
“一千八百万。”肖战准确地报出了数字,“这一千八百万换来的,是一栋会在五年后开始褪色、十年后开始掉漆、十五年后需要全部更换的建筑。而我们的方案,五十年内不需要更换幕墙。您要算账,我们就好好算这笔账。”
“肖工,您这是——”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肖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湾区未来中心不是您家的购物中心,它是一个面向未来的城市地标。您想省钱,没问题,但请别在我的设计上省钱。因为我的名字会刻在这栋楼上,而您的名字不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项目代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王一博。
“王总监,您也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一博。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了。
“肖战说得对。”
项目代表的表情凝固了。
“成本的问题,我们已经做过充分论证。陶板的长期经济效益优于铝板,这一点有数据支撑。”王一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输出结果,“如果您坚持要更换材料,请以书面形式提出,并附上贵公司愿意承担因材料更换导致的所有后续责任及经济损失的承诺函。”
项目代表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好,那我回去汇报一下。”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合上文件夹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肖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你刚才,”王一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像一只炸毛的猫。”
肖战瞪了他一眼:“你说我像猫?”
“炸毛的那种。”
“那你是啥?你是冰块。”
“冰块比猫好。”
“冰块有什么好的?”
“冰块不会炸毛。”
肖战被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了几秒后,他又严肃起来:“我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是。”王一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你说得对。有些话,需要有人说出来。”
肖战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王一博的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刀,但他的眼神——那个永远冷淡的眼神——此刻有了一丝温度。
“王一博。”肖战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其实挺互补的?”
王一博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定。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门口,在推门的那一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开会之前,先跟我通个气。不要让我在会上才知道你要说什么。”
“知道了,王总。”
“还有,”王一博的声音顿了顿,“炸毛的样子……不丑。”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肖战坐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
“不丑。”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这大概相当于“很好看”了。
他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笑得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