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影窥山
半岛酒店的艺术展厅隔绝了外界所有燥热。
冷气温润沉静,纯白哑光墙面衬着错落悬挂的原创漫画与插画,暖调射灯精准落于画幅之上,将斑斓色彩衬得温柔又高级。场内人不多,皆是圈内受邀的小众创作者与资深爱好者,无人高声喧哗,只有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偶尔压低的低语,流淌在静谧空间里。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白茶香氛,干净疏离,恰好契合这场私人漫展低调又精致的调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展厅,自然而然放慢了脚步。
沐澄韫身姿舒展,目光随意扫过两侧画作,神色松弛淡然。他本就偏爱这类安静的艺术氛围,从前闲暇时便常独自看展,只是遍历万千快穿世界归来后,诸事缠身,早已许久没有这般清闲时刻。
他步履从容,视线落在一幅幅画风各异的原创作品上,偶尔驻足片刻,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身侧的谢珩始终安静随行。
少年身姿挺拔清冷,白色短袖在暖光下愈发干净澄澈。他本是被家中长辈代为报名、顺路前来,对漫画展览并无多少执念,原本只打算随便逛逛便离场。
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大半都不在画作之上。
余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
谢珩素来寡淡,极少将多余心思耗费在旁人身上。周遭人的境遇、变故、流言,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唯独沐澄韫,今日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在悄然撬动他一成不变的漠然。
记忆里的沐澄韫,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自卑、怯懦、敏感,走路习惯性低头,脊背微含,待人接物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连和普通同学对视都会仓促闪躲,更别说这般坦然自若、闲庭信步的模样。
可眼前人截然不同。
他站在色彩纷呈的画作前,不局促、不内敛,目光坦荡,驻足观赏时神色安稳,偶尔垂眸思索的模样,自带一股沉淀下来的清冷底气。哪怕身处陌生的小众圈层,也没有半分生涩拘谨,从容得仿佛本就习惯这般场合。
这种变化太过彻底。
彻底到让谢珩心底那点微弱的违和感,一点点放大,缠成细密的疑团,牢牢落在心底散不去。
他依旧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
不是外貌,不是穿着,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心态、气度,尽数颠覆了过往所有印象。
沐澄韫早已捕捉到那道若即若离的视线。
无数个世界辗转沉浮,对旁人窥探、打量的目光,他早已敏锐到近乎本能。他清楚,身侧的谢珩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
只是他并未放在心上。
旁人的揣测与好奇,于历经无数风浪的他而言,轻如尘埃,不值得费心回应。他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点破,依旧自顾自欣赏墙上的画作,一派云淡风轻。
他缓步走到一幅暗调叙事插画前,微微驻足。
画幅以雨夜为底色,暗沉天幕下,少年孤身立在街头,周身烟雨弥漫,明明身处喧嚣人间,却自带与世隔绝的孤寂。笔触细腻克制,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释然。
这幅画的意境,莫名贴合他辗转万千世界、最终归位重来的心境。
看得入神时,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珩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旁,同样抬眸看向那幅画。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礼貌的社交间距,却莫名透着一丝难言的契合。
谢珩的目光落在画布上,视线却有些涣散。他看着画中那个与世隔绝的少年,眼神不自觉地描摹了一下身旁沐澄韫的侧脸,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他不仅是在看画,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
“你喜欢这种风格?”沐澄韫没有转头,轻声开口,语气自然松弛,像是与熟识之人闲谈。
谢珩淡淡应声,目光依旧落在画布上,心思却仍旧落在身侧人身上。
“还好。”
简单两字,清冷依旧。
沐澄韫轻笑一声,语调随意:“我还以为,你只喜欢逻辑分明、精准无错的东西。”
他指的是谢珩一贯的风格——理科天才,事事严谨规整,偏爱绝对理性、毫无偏差的答案,像是天生为公式与逻辑而生的人。
谢珩闻言,终于侧眸看他。
暖光落在沐澄韫的侧脸,勾勒出流畅干净的下颌线,睫毛纤长,眼神清亮通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坦然、松弛、敢于主动调侃。
若是从前,这人连与自己对视都不敢,又怎会这般从容地搭话打趣。
心底的疑惑再一次翻涌上来。
谢珩眸光微沉,面上依旧不露分毫,语气清淡无波:“没有绝对单一的喜好。”
“也是。”沐澄韫不置可否,重新收回目光,落回画幅之上。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画上移开,似笑非笑地迎上谢珩的视线,轻声补了一句:“比如……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莫名暗藏深意。
谢珩静静看着他的侧脸,心底微动。
这话太过通透,太过沉稳,根本不像是曾经那个常年怯懦自卑、压抑内向的少年能说出的话。
越来越不一样了。
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依旧不关心沐家的纠纷,不在意那些琐碎的家事风波。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人本身。
短短几日,脱胎换骨,性情、气度、心态,尽数翻盘。仿佛从前那个卑微怯懦的沐澄韫,只是一场虚假的表象,如今这清冷从容、步步沉稳的少年,才是真正的内核。
可偏偏,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一时叛逆、骤然长性。
无人深究,无人察觉。
谢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蜷了一下,心底那点隐秘的留意,悄然生根发芽。
展厅静谧温柔,暖光缠绕两人。
沐澄韫心知那道探究的视线依旧萦绕在自己身上,却懒得作出任何反应,只微微前倾身子,认真看着画中烟雨,眉眼清淡,自在安然。
两人并肩往外走,谢珩走在沐澄韫外侧,替他挡住了一部分人群。沐澄韫余光瞥见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安然的样子。
谢珩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疑团,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平淡。
他依旧看不透沐澄韫,说不清这份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何而来。
只隐隐清楚,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