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溯.初见
卯时三刻,长乐巷正是最热闹的光景。
长街上人来人往,各色食摊都在蒸腾着白汽,叫卖声不绝于耳,满满的烟火气息。
“一博,你赵大爷那桌要一屉包子!小华妹妹那桌带碟子醋过去,慢着些!”
“知道了,娘。”
“安安,快去拿书袋,手上的活给你哥,这个时间你怎么还没走,磨磨蹭蹭的,学堂要迟到了!”岳素雅一边忙活,一边焦急地催促。
王安安端着手里的碗碟,声音清脆:“娘,今日休沐,您又忘了?”
岳素雅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宠溺:“娘给忙忘了。”
“娘,您今日做蟹饺了吗?”王一博顺手收拾完上一桌的碗碟。
“做了……哎哟,真是老了,我忘了今日休沐,那孩子也不来……算了不打紧,留着给你和安安吃!”
王一博轻轻叹了口气。
店里蟹饺一份卖到六十八文,顶得上他跟安安两个人一天的吃食了。
他和妹妹从不舍得吃。
岳素雅是王一博上私塾那年开始琢磨这门生意的。
有一日她送儿子去学堂,见不少学子手里都拎着吃食边走边吃,街边的食摊前也排着长队,便灵机一动,回去跟儿子女儿一合计,租下了巷口这间铺子,开了这家面摊。
岳素雅手艺好,做的吃食花样多,很受街坊与学子们的欢迎,小店生意很是不错。
长乐巷这一带都是老旧的屋舍,住的多是些外来的租户和没能力搬去城内的人家,消费用度自然有限。
无论是老人,孩子还是做工的汉子,一顿早食都不会超过五文钱,因此岳素雅的定价都不高。
但是,一月前,有一位和自家儿子一般大的小公子坐在店子里,点名要蟹饺和玫瑰乳糕。
岳素雅到很久都还记得,那少年听她说没有时,眼眸一瞬黯淡下去的样子,失落至极,让她一下就心软了。
这两样东西金贵,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所以店里从来不备。
岳素雅倒是会做,她早些年在富户人家帮厨过几年,见识过几样精细点心,玫瑰乳糕便是其中之一。
那东西做法不算顶难,她不忍心小公子饿肚子,翻出自己渍的玫瑰酱,现蒸了一屉玫瑰乳糕。
“时间仓促,可能味道不如大酒楼,小公子别介意!”
少年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
“特别好吃!明天我还要来吃!”
岳素雅觉得值了。
第二日她便起了大早去了趟鱼市,拎了几只活蟹回来,忙慌了一整个早上。
王一博和王安安都劝她别做,那小公子一看便是富户人家的公子,自家店子买不着,自然去别处买了。
岳素雅却只是笑笑:“他不来,卖给别人便是,亏不了什么。”
王一博叹气。
按他娘的做法,一份蟹饺卖九十八文都不过分,谁家一顿早食舍得花这么多钱?
他心疼娘今日又要白忙活了。
王安安却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打趣:“咱娘是看人家小公子生得俊俏,舍不得人家吃不着。哥,你是没瞧见,那小公子比你长得还俊!”
王一博皱眉,伸手拍了下妹妹的头,拎起书袋便走了,他今日有晨课。
等他晚间归家,安安告诉他,那个少年真的来了,买走了所有的蟹饺和玫瑰乳糕。
岳素雅只肯收五十文,那小公子却往桌上搁了二百文,转身就跑了。
“娘呢?”王一博点了点头,心里觉得,那小公子还算有点良心,没让娘白忙活。
“娘方才又去鱼市了,说要再去买蟹,接着做蟹饺……”
后来,岳素雅这蟹饺一做就是一个月。
那少年除了休沐,每日都来,次次仍只要这两样。
有时坐在店子里慢慢吃,有时打包带走,但每次都搁下二百文,不论岳素雅怎么推拒。
王一博只见过那少年几回,都是匆匆一瞥。
听娘说,少年也在白鹭书院读书,在经义斋,已经是个廪生了,娘让他在书院里遇见了多照拂些。
王一博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没当真。
经义斋的廪生,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治事斋的杂学生去照拂?
“下雨了!一博,安安,快往回搬桌椅!”
岳素雅的喊声让王一博回过神,他抬起头,天空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岳素雅招呼坐在外头吃早食的客人进店里来。
眼看着王安安就要往雨里冲,王一博一把拉住她,“我去!”
幸好今日休沐,人不多,很快几桌客人都进了屋。
店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老街坊,边吃边聊着近日的时闻。
娘偶尔笑着接上一两句,这便是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平淡,却透着暖意。
王一博很知足。
家里的债虽然还未还清,但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他眼看就要从治事斋结业了,府学替他们这些杂学生谋的差事,说不上光鲜,多半是去衙门里做个书吏,或是跟着主簿下乡清丈田亩,月钱不多,但好歹不用出苦力,可以穿一身干净衣裳坐在案前,到底体面些。
娘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他便觉得什么都好。
正想着,门外一阵风灌进来,紧接着雨就落大了,哗啦啦连成一片,把整条长乐巷笼进雨幕里。
王一博刚转身,身后传来响动,雨帘里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脆生生地喊:
“岳姨!我来了!”
王一博转过头去,少年跳下马车,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脚步轻快地踏着水花而来。
雨落在他伞面上溅起水雾,他整个人笼在水汽里,像一幅刚洇开的水墨画。
王一博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人,不,女子也不曾。
他一时竟愣住了。
“小战?今日休沐,你怎么来了呀!”
岳素雅眼睛都笑眯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便迎了上去。
“对呀,今日休沐……岳姨,你不会没给我做蟹饺吧?”
少年收了伞,伞尖还在滴水,一双大眼睛四处寻着放伞的地方,唇无意识地嘟起,“放哪里好呢……”
“给我吧。”王一博伸手接过,见那少年迟疑了一下,解释,“我帮你拿到架子上!”
“哦……多谢你!你是岳姨的儿子,一博吧?”
少年弯起眼睛,笑得很甜。
王一博不知道,男孩子笑起来竟也可以这般好看。
王一博将伞立在墙角,有点耳热,娘真是的,就喜欢在外人面前念叨自己。
“进去吧!”他很轻很淡的一声。
肖战莫名觉得耳朵尖有些发麻。
眼前的少年眉眼冷峻,冷白的肤色越发显得疏离清隽,但许是因为同龄,让他没来由地想靠近一些。
“小战自己找地方坐,姨给你端蟹饺!”
“好!就知道岳姨最好,还记挂着我呢!”
王一博弯下腰,擦了擦身旁长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坐吧!”
肖战笑着道了谢,坐了下来。
“自然记挂着你,今日这顿算姨请你的,不许再给钱了!”
岳素雅端着蒸笼搁在桌上,王一博已经取来了一副干净碗碟。
“好。”肖战握着竹筷,答应得干脆。
岳素雅笑了笑:“你呀,每回都应得痛快,一博,今日你看着他。”
王一博应了娘的话,一边收拾隔壁的桌案,一边随口问道:
“日日都吃,不会腻么?”
肖战眨了眨眼睛,王一博能看到他长长的睫羽覆在眼睑上,眼尾微垂,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当然会腻。
他吃东西挑剔得很,又吃不了多少,所以平日里多是打包带走,然后分给府上的下人。
他日日都来,是因为担心蟹饺卖不出去,那就浪费了岳素雅的苦心。
“不会呀!我很喜欢吃的!”
王一博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后廊倒泔水。
雨还在下。
王一博从后廊倒完泔水回来,在门口顿了一下。
肖战已经放下了筷子,面前的碟子里还剩大半蟹饺,王安安正站在桌边,把剩下的几只往油纸袋里装。
“吃完了?”王一博走过去。
肖战还没开口,王安安先抢了话:“小战哥就吃了两个!”
肖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带回去慢慢吃。”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拿过桌上的油纸绳三两下扎了个结,递过去。
肖战接过,朝里间喊了一声:
“岳姨,我走了!”
岳素雅探出半个身子应了句:
“下雨路滑,慢些走”。
肖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雨里。
王一博弯腰收拾碗筷,把碟子摞起来,端起来一抬头,见王安安还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他走过去拿肩头轻轻撞了她一下:“看什么呢?”
王安安下巴朝外头扬了扬:“小战哥上了一辆大马车,那马可高了,顶顶气派……好羡慕呀!”
王一博没理她,把碗碟搁回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他刚转身,巷口传来一声急促的马嘶,那辆马车又掉头回来了。
车帘掀开,肖战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摞书,弓着腰想递给王一博。
车还没停稳,猛地晃了一下,他整个人朝旁边一歪,半边脸就要磕上车壁的棱角。
王一博一步窜上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往后拽。
肖战被他拖得往后一仰,额头堪堪擦着车壁边沿滑过去。
肖战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车壁,又抬头看了看王一博,后知后觉地喘了一口气:“谢……谢谢。”
马夫吓坏了,停好马车,急问,“少爷,您没事吧?”
肖战摇了摇头,“没事!”
他把手里那摞书往前递,“我方才想起来,给你带了东西,听岳姨说你在学《治水策》,这些是我从前用的,批注都在,兴许对你有用。”
雨丝落在书封上,洇开一片深色。
王一博没有接。
肖战急了:“你拿着呀,外面买不到的。”
他指尖无意间碰到了王一博手背,王一博不动声色地缩了一下手,接过去:“多谢。”
肖战立刻笑了,转身就要钻回车厢。
“小心……”
王一博提醒的话还么说完,就听见“砰”一声闷响。
肖战的脑袋结结实实磕在车门框上,王一博伸手都没来得及。
肖战捂着额头“嘶”了一声,眼眶都红了一圈,却咧着嘴笑得傻兮兮的:“哎呦,我……走啦!”
王一博摇着头,唇边挂起一点笑容,自言自语:“兔子似的。”
这就是他和肖战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