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奇帕奇长桌的笔记,被他碰掉了
第二章
南瓜汁甜得发腻。
莉娅坐在赫奇帕奇长桌中段,左手扶着玻璃杯,右手捏紧羽毛笔,在羊皮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面包屑落在纸页一角,她无暇顾及。
她一直在记录确定的琐事,像往一只不断漏水的木桶里,一点点填入碎片。
“九月二日,周二。早餐:南瓜汁、烤吐司、腌鱼。”
笔尖悬停在空中。
下午有魔药课,和拉文克劳合上。斯内普上周布置的预习内容……是什么?
眉心轻轻蹙起。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袭来。不是纯粹的遗忘,想要捕捉记忆时,手心只捞到一片空茫。她低头翻开课本第三十八页——瞌睡豆的切割法。
找到了。
她把标题重重抄下,字迹刻意放大,生怕下一秒又凭空消失。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录这些早餐琐事了?”
汉娜·艾博凑过来,下巴轻搁在她肩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我还以为全是魔药预习。”
“随便写写。”莉娅笔尖微顿。
汉娜打量她两秒,没有继续追问,拿起抹满草莓果酱的吐司咬了一大口,说话含混不清。
“对了,听说格兰芬多的伍德,昨天晚宴结束直接扎进球场。乔治说,月光底下独自练守门,看着活像一只徘徊的蝙蝠。”
莉娅手指骤然收紧,羽毛笔用力,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这样啊。”她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他简直走火入魔,”汉娜摇摇头,“新学期课表都还没下发,满心满眼只有魁地奇。去年决赛输掉之后,整个人的魂好像一并留在球场里了。”
莉娅没有接话。
视线落在那团墨点上,笔尖反复涂抹,晕成一块漆黑小圆。
她清楚伍德昨夜去了球场。没有亲眼目睹,心底却笃定这件事,如同确定今日早餐会供应腌鱼。
可她越来越分不清,脑海里这些“预知般的讯息”,哪些真实发生,哪些只是她错乱的臆想。
“塞德里克!”
汉娜忽然直起身,朝着长桌另一端扬手呼喊。
莉娅顺势抬眼,看见赫奇帕奇找球手端着餐盘寻找空位,晨跑过后的发丝仍旧潮湿。
但她的视线越过塞德里克,定格在他身后。
奥利弗·伍德正从格兰芬多长桌方向快步走来。尚未更换训练长袍,还是昨夜那一身衣料,袖口沾着细碎草屑,袍摆印着一小块深色泥印。
他步履匆忙,目光锁定前方目标,周遭喧闹交谈、四处飘起的吐司、互相碰撞的南瓜汁杯,全都无法分走他半点注意力。
他停在塞德里克身前,恰好挡住落下来的天光。
“周三下午,球场空闲吗?”
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塞德里克放下餐盘,略感诧异:“开学第一周就安排训练赛?”
“非正式对抗。”伍德语气笃定,像是早已敲定结果,“你们新来的二年级击球手,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挥棒?”
塞德里克愣了一瞬:“右手。你怎么会关注——”
“上周学院选拔,我在看台观战。”
“……你居然看完了赫奇帕奇的选拔?”
伍德眉头微蹙,仿佛不解对方为何重复显而易见的事实。
“所有学院的选拔赛,我都不会落下。”
说得理所当然。
莉娅捏着羽毛笔,静静望着他的侧脸。眼下浮着一圈淡青,明显彻夜没有休息妥当,但双眼明亮,谈及魁地奇时,眼底像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
他站在那里,自成一方边界,自动隔绝一切和飞行、球赛无关的琐事。
塞德里克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轻轻耸肩。
“周三下午可以。别召集太多队员,新人之间还没磨合完毕。”
“只安排两队主力。风向偏西,三点至四点半,阳光不会直射球门。”伍德语速飞快,直接打断对话,“四点之后光线偏移,对找球手十分不利,正好用来演练你们的防守反击战术。”
风向、日照角度,所有细节他全部提前推演完毕。
莉娅低头,笔尖无意识在纸上滑动。
回过神时,纸面早已脱离瞌睡豆预习笔记。纸上勾勒出一个简陋歪斜的球场简图,侧边标注一行小字:周三下午,西风,球门逆光。
她盯着字迹,后颈骤然绷紧。
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笔写下这些。
“那就按这个计划进行。”
话音落下,伍德转身准备离开。
转身动作仓促,宽大袍角扫过桌面边缘,狠狠撞偏莉娅搁在桌边的墨水瓶。瓶身没有翻倒,瓶口剧烈晃动,几滴浓黑墨水飞溅而出,落在她的笔记本页面。
莉娅低低“啊”了一声,伸手想要扶正瓶子。
另一只手,同一时间伸了过来。
是伍德。
他的手掌按在笔记本封皮,骨节清晰突出,指腹布满薄茧。距离莉娅的手不过两英寸。这双手昨日握着扫帚持续训练三小时,此刻带着清晨的凉意,还有干草粗糙的触感。
“抱歉。”
他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目光紧紧盯着洇开的墨渍,眉头微微皱起,如同面对一处需要修正的战术漏洞。
“没关系。”莉娅出声,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平稳。
伍德收回手掌。视线在笔记本上短暂停留不足一秒,或许瞥见简易球场草图,或许看见“西风”二字,也可能什么都未曾留意。他的思绪早已跳转至周三对战的人员排布。
他从长袍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亚麻餐巾递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抛出去一颗鬼飞球。
莉娅伸手接过。再度抬头时,高大身影已经迈步走向格兰芬多长桌,脊背挺直,步伐迅疾,衣摆泥印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他就只会说两个字的道歉?”汉娜撇撇嘴,满心不满。
“他道歉了。”
“区区两个字!”汉娜翻了个白眼,“魁地奇快要把他所有礼貌吞噬干净。”
莉娅没有应答。
指尖摩挲手里的餐巾,普通亚麻布料,边角沾着一点果酱痕迹,想来是他早餐用过的。她用餐巾轻轻按压纸上墨渍,慢慢翻开笔记本。
被墨水浸染的页面,昨夜写下的字迹正在慢慢晕糊。
纸上并非魔药预习。
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下过这段话:
奥利弗·伍德。守门员。训练前习惯先练习俯冲,总说指尖容易发冷。
莉娅凝视文字,耳根慢慢发烫。
她什么时候留意到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提笔记录?为什么记忆里一片空白?
指尖微微发颤,她飞快翻过这一页。笔记本后半部分,专门用来存放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中文、地址,许许多多害怕彻底遗忘的画面。
翻到最新一页,纸上只有单独一个汉字:家。
她长久凝望着这个字。
越细看,笔画越陌生。撇捺、点画的位置处处违和,像是浸水褪色的图画,轮廓尚在,线条却扭曲模糊。她提起羽毛笔,打算在一旁重新书写,笔尖悬在半空,怎么都想不起第一笔应当如何落下。
越是用力回想,字迹越是模糊。
不是遗忘。
像是有一块无形橡皮,从她意识深处,一点点擦除所有相关痕迹。
“莉娅?”
汉娜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来,“你脸色很差,墨水沾到衣服上了?”
莉娅合上笔记本,手掌紧紧压在封皮。封面上还残留方才他手掌触碰过的凉意,混着干草粗糙的触感。
“没事。”她轻声掩饰,“只是忽然想起,魔药课需要的材料还没有备好。”
她抬眼望向格兰芬多长桌。
伍德已经落座,飞快往吐司上涂抹果酱,动作仓促,仿佛完成一项硬性任务。弗雷德·韦斯莱凑在一旁和他交谈,他随口应了一声,视线自始至终落在面前羊皮纸。纸上布满箭头与人名,是密密麻麻的魁地奇战术排布。
方才短暂的碰撞、递出餐巾、两句简短致歉。
对她而言清晰无比的片刻,于伍德而言,或许不值一提。在他的世界里,这三十秒,和风吹过长椅、邻座挪动餐盘一般,只是无关魁地奇的杂音。
莉娅低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中。墨水晕染的印记,在羊皮封皮凝成一块深色疤痕。
她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倒计时。
代表“家”的汉字,她快要写不出来了。地铁、楼道、熟悉的说话声……所有来自过去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化作薄雾消散。
可偏偏,关于他的细碎细节,无比清晰。
左手握扫帚、训练前练习俯冲、眼底常驻的青黑、习惯观察所有学院魁地奇选拔……这些碎片深刻,如同刻印在骨头上。
她无从分辨,这究竟是幸事,或是劫难。
或许等到“莉娅·海瑟”这个身份,彻底消融在霍格沃茨的空气里,这些关于他的记忆,会是最后消失的东西。
又或许,它们会最先消散。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