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兹,秋日重逢
第一章
霍格沃茨特快吐出白雾,缓缓停靠站台。
莉娅·海瑟站在车厢衔接处,指尖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羊皮纸。
她不是刻意揉烂纸张。写完文字之后,她对着纸面静坐许久,久到对面座位三年级小巫师频频侧目。
再次垂眸,纸上字迹明明出自自己之手,观感却陌生得怪异,像是在读旁人留下的记录。
莉娅目光落向文字:地铁票根不要扔,夹在《神奇动物在哪里》第37页,回去还能报销。
她盯着“地铁”二字愣神。
魔法世界不存在这种东西。在霍格沃茨生活五年,出行依靠飞路粉、骑士公共汽车。
脑海里相关画面猛地断裂,仿佛轨道凭空截断,思绪卡在半空,无法衔接。
一层朦胧的雾笼罩感官,看周遭一切都隔着磨砂玻璃。
“海瑟?”
莉娅猛地抬头。
车厢门向两侧滑开,秋·张站在门口,拉文克劳级长徽章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身后跟着一串叽叽喳喳的一年级新生。
“到站了。”秋的视线扫过她掌心的羊皮纸,“你在记录什么?”
“一点笔记。”
莉娅飞快对折羊皮纸,塞进巫师长袍内侧口袋。动作仓促,连她自己都察觉到反常。纸上没有违禁咒语,她却本能想要藏匿。
秋没有继续追问,侧身让出通路。莉娅跟着新生走下列车。
九月晚风裹挟黑湖潮湿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霍格沃茨城堡亮起成片暖黄色窗灯,和过往每一个开学日别无二致。
异常却清晰地盘踞心头。
问题不在城堡,而在她自身。像是有人悄悄抽走脑中一块拼图,缺口隐蔽难以定位,只余下持续不散的残缺感。
“海瑟!”
莉娅转头,汉娜·艾博挤开人群奔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汉娜的卷发比去年更加蓬松,身上萦绕新烤南瓜馅饼的香气。
“暑假你去了哪里?我寄出三封猫头鹰信件!”
莉娅话音骤然卡顿。
回家。
她记得收拾行李箱、离校时回望城堡的画面。可“家”的轮廓不断被水汽晕开。依稀记得狭窄楼梯,记得有人招呼她收拾垃圾,唯独记不清那人的样貌。
“去远房亲戚家小住。”莉娅语调平稳,“地域偏僻,猫头鹰难以定位。”
汉娜轻轻撇嘴,很快被分院仪式的话题吸引。莉娅任由好友牵引走向马车,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的羊皮纸。
她暗自打定主意,今晚抓紧写下更多文字。趁着记忆尚且清晰。
礼堂穹顶铺着深紫色夜幕,悬挂的星辰比往年开学日更加明亮,应当是重新调试过的魔法光影。
莉娅落座赫奇帕奇长桌中段,面前摆着一碗炖菜,半点胃口也无。
视线不受控制飘向格兰芬多长桌。
算不上刻意,至少她不愿坦然承认。
她在寻找一个人。
过去五年,她从未过多留意对方。直到去年春日,途经图书馆后门,撞见少年抱着厚厚一摞魁地奇战术手稿,书本散落一地。他蹲下身捡拾,夕阳落在后颈,染出一层暖棕色泽。
自那之后,她开始留意奥利弗·伍德。
留意他固定的就餐位置,靠近长桌末端,方便尽快结束用餐前往球场。
留意他进食时极少交谈,曾经被鬼飞球战术数据呛得脸颊通红,引得韦斯莱双胞胎险些从长凳摔落。
留意他握住扫帚时紧绷的指骨,拿起餐叉时动作轻柔,生怕轻易弄坏物件。
她记下许多细碎画面,伍德却从未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你在看什么?”
莉娅收回视线,汉娜正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格兰芬多方向。
“没什么,思索魔药课预习内容。”莉娅低头舀起一勺炖菜。
“说谎。”汉娜压低声音,眼里泛起兴致,“你在看伍德。”
餐勺磕碰到瓷碗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我没有。”
“去年你就这样。”汉娜凑近,温热气息落在她耳廓,“魁地奇决赛那天,我们占了看台绝佳位置,你全程紧盯球场守门员。我询问比分,你一脸茫然。”
莉娅耳尖升温。想要辩驳,却无从开口。汉娜所言属实。
那天她的视线牢牢锁定格兰芬多守门员,观察他飞行时鼓胀的袍摆、门前悬停弯曲的膝盖。当伍德的目光扫过看台,途经她所在方位,没有半分停留。
所有人都清楚,他满心只有魁地奇。
“他有什么值得留意?”汉娜微微撇嘴,“去年决赛失利,听说整个暑假持续加练,连对角巷都未曾踏足。乔治说,他的扫帚柄都被常年握持磨出印记。”
莉娅沉默。这些事情她全都知晓。
她知晓决赛落败后,伍德独自留守球场直至宵禁;知晓弗雷德与乔治前去劝慰,他一言不发;知晓开学前两周,有人看见他孤身一人,对着空球门持续训练三小时。
只是她无法确定信息来源。有些画面凭空浮现在脑海,真假难辨。
譬如一段模糊的预判:按照某种既定轨迹,今年格兰芬多会拿下魁地奇奖杯,伍德将在六年级完成执念五年的目标。
但她不敢笃定自己的记忆。
她曾经出现重大偏差。清晰记得三强争霸赛举办于四年级,直至圣诞来临,一切平静无波。她向塞德里克求证,对方满眼诧异,告知三强争霸赛已是百年前旧事。
当时她笑着搪塞记错消息,回到宿舍后浑身冷汗。
她的记忆正在崩坏。不是全盘遗忘,而是零散碎片不断消失。如同橡皮持续擦拭脑海里的线条,轮廓尚且留存,细节慢慢消散。
这件秘密,她不敢向任何人吐露。
“海瑟?醒醒!”
“嗯?”
“邓布利多校长正在讲话。”汉娜用手肘轻撞她,“你走神太久。”
莉娅抬头,刚好听见校长收尾那句:笨蛋!哭鼻子!残渣!拧!前面所有内容尽数错过。周遭响起连绵掌声,她跟随人群机械抬手。
视线再度飘向格兰芬多长桌。
伍德的座位已经空了。餐盘收拾整齐,餐叉平行摆放在碟子上。
不用多想,他去往球场训练。
“我去一趟图书馆,预习魔药。”莉娅推开面前几乎没动的炖菜。
“现在?”
“嗯。”
她起身离开,巫师长袍下摆擦过凳腿。
她没有走向图书馆。
城堡后门通往温室的小径夜间湿滑,莉娅扶着石壁缓步前行,骤然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人影。
不会是伍德。球场距离此地很远。高个子少年背对她站在温室门前,仰头望向夜空。深红色镶金边的巫师长袍,属于格兰芬多。
莉娅打算折返更换路线,脚下枯枝骤然断裂。咔嚓一声,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转过身。
不是伍德。是塞德里克·迪戈里,赫奇帕奇找球手,比她高一届。他指尖捏着一片落叶,神情带着几分意外。
“海瑟?”
“迪戈里学长。”莉娅颔首致意,准备绕行离开。
“斯普劳特教授安排我今晚来温室收取曼德拉草种子,你也是奉命前来?”
“不是。”莉娅轻声回答,“只是随便走走。”
说辞苍白,她自己都心知肚明。塞德里克没有追问,扬起温和的笑意,典型属于赫奇帕奇的从容。
“晚间留意脚下。温室后方有地精持续掘土,费尔奇上周失足跌落土坑。”
莉娅点头目送他走进温室。夜风掠过后颈,带来一丝凉意。
她方才为何走向这条小路?
心底本意是前往球场,看看伍德是否独自练球。可这条路通往温室、黑湖岸边,和球场方向完全相悖。
片刻之后,路线对应的记忆彻底模糊。缺口再度浮现,伸手触碰,只有一片虚空。
她掏出那张揉皱的羊皮纸,借着温室透出的微光重读一行文字。
地铁票根不要扔。
低声反复默念三遍,难以言喻的忧伤涌上心头。并非遭遇某件伤心事,而是无法溯源的空洞。
她重新折好羊皮纸,转身朝城堡内部折返。
途经魁地奇球场外围时短暂驻足。远处隐约传来扫帚划破空气的声响,也有可能,仅仅只是风声。
她没有走近求证。
回到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汉娜已经入睡,床帘后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莉娅坐在书桌前,点亮蜡烛,自抽屉取出一本麻瓜横线笔记本,纸页边缘泛黄。
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布满中文字迹。
她长久凝视文字,认识每一个字符,可已经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流畅书写。部分词汇蒙上薄雾,含义隐约可见,却无法抓牢。
她拿起羽毛笔蘸好墨水,在空白页面落笔:
九月一日。开学。记忆又缺失一块。但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奥利弗·伍德。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静静凝视纸面,猛然察觉一处诡异细节。
写下奥利弗·伍德,她下意识使用英文;前文所有记录,本能落笔为中文。
为什么?
没有答案。笔尖触碰纸张时,语言自发切换,近似呼吸一般自然。
莉娅放下羽毛笔,吹熄烛火,躺在床榻上。
窗外猫头鹰振翅掠过湖面,远处黑湖传来重物落水声响。霍格沃茨的夜晚一如既往静谧安稳。
可她清楚,自己正在倒计时。
不是生命走向终点。是属于“莉娅”本身的意识,持续被魔法世界慢慢消融,像糖沉入湖水,甜味短暂留存,原本的形态不复存在。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还有魔药课,还要面对斯内普教授,还要……
还要什么?
思绪陷入空白,困意席卷而来。
梦里看不见地铁,看不见宏伟城堡。只剩一道模糊的、被夕阳笼罩的暖棕色后颈。她伸手触碰,指尖径直穿透,如同穿过一束微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