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不是法官
孟钦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看见两个人并肩走过来,挑了挑眉。
“肖战,气色不错,昨晚没熬夜?”
“没太晚。”肖战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天好了很多,“昨晚回家就睡了。”
“不错。”孟钦喝了口水,“我还以为你会把被子掀了继续看卷宗。”
“想掀的。”肖战走进电梯,背靠着电梯壁,姿态松弛,“但怕被某人知道,又该唠叨上了。”
孟钦看着王一博,后者依然面不改色,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秋天的阳光透明明亮,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而温暖,所有的阴影都无所遁形。路两边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张开的手,在等什么。
王一博开车,肖战坐副驾驶,孟钦一个人坐后座。车子驶向城南的南城大学新校区。
旧校区在南城大学的东边,和新校区隔了一条马路。这边的建筑比新校区老了很多,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
体育教学部在旧校区最里面的一栋灰色小楼里,楼不高,一共四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一半,白天也显得昏昏沉沉的。
季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楼下的法桐树干上,看见车子开过来,直起身,冲车里摆了摆手。
王一博停了车,没熄火,侧头看着肖战。
“师父,我在新校区那边,你这边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季晨在呢。”肖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秋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季晨已经走过来了,站在车门旁边,等肖战下车之后,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和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之间。
“师兄,姜楠的办公室在四楼,楼梯有点陡,你走慢点。”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关上车门,径直走向楼门。季晨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落后半级台阶。
王一博看着肖战走进楼门,看着那件深色的外套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直到楼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
孟钦在后座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天天这样盯着他,不累吗?”
王一博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旧校区,穿过马路,开向南城大学新校区。
“不累。”
“不累就好。”
孟钦靠回后座,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新泡的,还热着,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就是不知道他愿意不。”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问过肖战愿意与否。他不敢问,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他怕听到一个让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说下去的答案。
车子停在新校区文科楼旁边的停车场。
方远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五楼,与天台在同一层。王一博和孟钦走进文科楼,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摞书,看见他们进来微微侧身让了让。
王一博按了五楼。
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按亮的那颗按钮上,停顿了一瞬。只一瞬就被王一博注意到了。
“你是几楼?”王一博转过头,语气温和。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你是警察?”
王一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无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
“你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男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电梯在五楼停了,门开了,王一博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方远?”
年轻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我是。”
王一博走出电梯,转过身看着还站在电梯里的方远。电梯门感应到有人站在中间,迟迟没有关上,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远,我是南城市刑侦大队的王一博。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方便吗?”
方远看着王一博,看了好几秒,然后走出电梯。他的脚步很稳,和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不一样,他的脚步有一种说不出的虚,像是在踩一片随时会塌陷的地面。
“我猜到你们会来找我的。”方远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周老师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就猜到了。”
早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浮动。
方远坐在椅子上,把怀里那摞书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招呼王一博和孟钦坐,但王一博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在方远对面坐下。
孟钦没坐,斜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沉静地看着方远。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王一博语气平淡,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方远没有看王一博,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书的最上面一本。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认知心理学教材,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贴着一张借阅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因为翠屏路的案子。”方远的声音很平,“因为姜楠。”
王一博的眉心微微一动,但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方远垂下去的眼睫,看着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正在不自觉地抠着书页的边角,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你为什么觉得是姜楠?”
方远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那层灰,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沉静的像是很久没有流动过的水。
“因为她来找过我。”方远镇静的说:“周老师开庭前一周的晚上,她来我宿舍楼下,给我看了她的手机。她说周老师把一份实验记录的备份存在她那里,让她在必要的时候交给警方。但是她不知道那份备份里有什么,她不敢看,也不敢交。”
“她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我是周老师的学生,是实验的参与者。她觉得我能帮她判断,那备份到底应不应该交出去。”
方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我看了那备份。里面有我的名字,有宋扬的名字,有林静的名字,有白薇陈思琪李哲。有所有人的名字。每个人的档案里都有详细的实验记录,咨询录音和催眠过程的文字转录。”
“还有周老师自己对自己的实验记录。”
他的手指停止了抠书页的动作,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
“我看完之后,我跟她说,必须交出去。这是我们所有人欠林静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应该是学生们来上自习了。
“她交了吗?”王一博问。
方远摇了摇头,“她说想在交之前看一遍,确保里面没有任何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内容。第二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周老师出事了,案子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了,那份备份她暂时不能交,因为她不确定在这个时候交出去,会不会影响案件的正常审理。”
“你把备份的事告诉过别人吗?”
方远摇头,“只有我和姜楠知道,还有你们。我没有告诉宋扬,没有告诉任何人。姜楠说她会处理,我相信她。”
王一博和孟钦对视了一眼。孟钦则沉默听着王一博继续认真的问话。
“你觉得姜楠现在会把那备份放在哪里?”
方远想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说话声消失了,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带从桌面上移到了墙壁上,久到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又走了。
“我不知道。”方远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的疲惫,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都掸不掉,“但她不会销毁的。她不是那种人。冯苒出事之后,她是唯一一个还惦记着那个案子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和冯苒的关系,不只是体操队友。”
方远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她们……曾经是恋人。大三那年冯苒退学了,姜楠没有。但姜楠把研究方向从体育训练改成了运动心理学。我觉得她是想弄明白,冯苒到底经历了什么。”
方远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办公室里某种刻意维持的表层平静。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方远的书堆上。名片上是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白底黑字,简洁得像一份还没写完的口供。
“方远,谢谢你配合。如果你想起任何其他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方远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回去。最后把目光移到王一博身上。
“王警官,周老师的案子,他会判多少年?”
“我不是法官,不能给你答案。”
方远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