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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北厉使团越过边境那日,君洪烈正在金殿里与左贤王次仁、右贤王多杰议事。信使从驿站快马赶回,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才被传召进去,呈上阿史那骨勒的亲笔密报,厚厚一沓,封着火漆,底页还附着魏国那份互市文书的抄本。

君洪烈拆开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密报搁在案上,又拿起那份文书抄本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端起案上的马奶酒喝了一口,他喝完那口酒,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在思考什么,然后把酒碗搁下,开口说了一句:“魏国那个小皇帝,比本王想的沉得住气。”

他说的不是粮价,不是后撤的距离,是沉得住气。

阿史那骨勒在密报里写得很清楚,使团入城后见了三拨人,庄晋长公主府的驸马先递了话,说魏国愿以市价供粮不加价,暗示可以绕过朝廷私下交易;

定王府的人随后送了两只紫檀木箱,没有当面见,但夹层里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暗示北厉若有需要,定王可以在边境线上替他们留一条缺口;

金光善的旁支管事最后来的,在驿馆待了整个下午,递了一块通行令牌,能让使团绕过鸿胪寺直接与户部对接。

三拨人各自给了许诺,像是魏国朝堂裂成了四块,每一块都能拿来谈条件。可阿史那骨勒写道,魏帝在接见时只问了三个问题,之后,三条路同时断了。

使团最后拿到的,是一份市价八成不限量供粮的文书,条件是北厉边境驻军后撤三十里,今冬不得越境。君洪烈把那份文书抄本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指尖在不限量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次仁放下茶盏先开了口:“大王,魏帝给的条件,后撤三十里,换八成粮,不限量。表面上看是魏国吃亏了,但仔细看他不限量三个字只写了今冬。意思是只管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之后供粮是否继续、以什么价供,还要重新谈。他把北厉今年的冬季补给线捏在了手里,但只捏到开春。如果我们后撤,明年开春想再往前推,失了先机,如果我们不撤,粮草撑不过这个冬天。他算准了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魏无羡没有封死明年的路,他只是用一份今冬的供粮,买断了北厉一个冬天的行动力。等到开春再谈的时候,北厉的马已经瘦了一圈,边境的雪已经化了一层,而魏国那边的粮仓已经又多蓄了半年的余量。

多杰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魏国那个小皇帝当然算得准。他在驿馆外面放了九日的风,让使团以为可以绕过他谈条件。等使团把底牌全亮出来,他再一刀切了三条路,这哪里是谈互市,这是在谈降表。”

他说完看了一眼君洪烈的脸色,见他没有动怒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不过大王,魏帝切断的那三条路也不是完全没用。庄晋长公主在魏国朝堂上的势力不小,定王手里握着河东盐铁,金光善是兰陵金氏的家主。魏帝现在能压住他们,不代表能一直压住,只要我们还能跟这三方保持联系,等魏国内部乱起来的时候,三十里的退兵距离,两日就能收回来。”

君洪烈手指搭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魏国内部会不会真的乱起来,又或者魏无羡已经在着手清理那些可能让他乱起来的人了。

“联系当然要留着,但魏国那个小皇帝既然已经截断了一次,就说明他在那三方身边都布了人,现在派人过去,只会让他知道北厉还在伸手。先收一收,等他把目光从边境移开再说。”

次仁和多杰各自应了一声,没有再提这件事。

君洪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使团回来的人说,魏帝在接见时还问了阿史那骨勒,途中可曾路经河东,阿史那骨勒答了是,然后魏帝没有追问。”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但他不追问,比追问更麻烦,他知道使团在河东见过定王的人,他也知道定王在河东养了什么。他没有当场拆穿,就是在告诉本王,他什么都清楚,只是现在不动手。”

他把酒碗放下,碗底与案面相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个人不是他父亲那样的性子,他父亲当年做事还要留三分余地,他做事不留余地。”

次仁抬眼看了君洪烈一眼,问了一句:“那大王打算如何回应?”

君洪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答应他的条件,后撤三十里,换今年冬天的粮草。但撤兵不能一次撤完,分三批撤,每批间隔十日,对外只说换防,不能让底下的人觉得北厉在退让。”

次仁应了一声“诺”,站起身来准备去办。

君洪烈又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魏国那个小皇帝最后还加了一句话,让使团把沿途所见所闻如实禀报,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隐瞒不报,他这句话是说给本王听的。”

次仁的脚步停了一下,君洪烈看着案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他在告诉本王,庄晋也好、定王也好、金光善也好,他们给使团开的条件他全知道,但没有追究。他把这件事摊开放在桌面上,就是让本王自己去想,北厉下次再派人的时候该信谁。”

次仁没有再说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多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君洪烈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掀帘出去了。

金殿里只剩下君洪烈一个人,他把那份文书抄本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想魏无羡,那个人坐在龙椅上隔着几千里没有派兵没有施压没有说一句重话,只靠一份互市文书和一句价高者得,就让北厉的骑兵后撤了三十里。

他咽下了这口气,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这时候翻脸就是自断后路。

他只能先等,等明年开春,等魏国内部的裂缝自己裂开,可他忽然不确定魏国内部还会不会裂开了,那个小皇帝在清理门户这件事上,比他预期的快了不止一步。

魏长淑是在当晚才知道消息的,苏日娜从殿外进来时,君楚厉正趴在案边玩一只木头雕的小马,魏长淑坐在旁边替他剥栗子。

苏日娜走到近前低声说了几句,魏长淑的手指没有停,剥完那颗栗子放进君楚厉手心里,然后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厉的冬天总是这样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大王答应了?”

苏日娜点了点头:“答应了,后撤三十里,换八成粮,文书已经让人送回魏国了。”

魏长淑没有再问,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片刻。

她在想魏无羡,她没有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不动刀兵,不见血,只用一份互市文书就让君洪烈自己做出了退让,她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魏长淑想起自己方才剥栗子时苏日娜低声说的那几句话,其中有一句她注意到了,苏日娜说,使团回程的时候在驿馆歇了一夜,驿丞说魏帝在使团离京前一晚,让人往驿馆送了一壶姜茶,阿史那骨勒没有喝,放了一夜。

魏长淑没有问那壶姜茶的事,但她记住了,一壶姜茶送到驿馆,使团没有喝,但在回程的密报里写了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君洪烈方才在殿上议事的时候没有提这壶姜茶,他要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要么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君洪烈在听阿史那骨勒汇报的时候,眼睛只盯着互市文书上的字,没有盯着文书之外的事。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柔和:“那厉儿他——”苏日娜说:“大王说撤兵的事分批办,对外只说是换防,王子那边不会有人多嘴。”

魏长淑点了点头走回案边坐下,把君楚厉手里那只木雕小马拿过来替他修了一下缺角的轮子然后递还给他,君楚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趴回去继续玩了,没一会就有了困意。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像有一根线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明白魏无羡送的不是茶,是让君洪烈会看到那壶姜茶,会去想魏无羡为什么要送,会去想魏无羡在示好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了,就会在那一瞬间里停下脚步,而魏无羡要的就是他停下来想的那一瞬间,那比他后撤三十里更值钱,因为后撤是写在纸上的,停下来想的东西是写在心里的。

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她需要让魏无羡知道她在北厉还活着,还有用,还有一个需要她护着的孩子,但她不能主动写信去魏国,那封信一定会被君洪烈截下。

她可以让使团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句不经意的话回去,一句听起来像家常、落在魏无羡耳朵里却能让他多想一层的话,魏无羡如果还记得她这个姑母,他就会明白,她还在,孩子还在。

她垂下眼,把案上那堆栗子壳拢了拢推给苏日娜,声音平静:“倒了吧。”

窗外风雪还在吹,魏长淑坐在案前,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间,她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然后放回案上。

魏长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送到瞿穆时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帐子里,面前放着一盏凉透的茶,周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那时候她只有十五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后来她活下来了,靠的不是运气,是每走一步都多看一眼,看君洪烈的脸色,看部落头人们的站位,看谁在笑、谁在低头、谁在转身之后攥紧了拳头。

那些年里她学会了怎么在别人的棋盘上,悄悄把自己那枚子往安全的地方挪一格,她从来不会主动掀翻棋盘,她只是等,等别人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再用最轻的力道,把最后一颗子落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暖榻上熟睡的君楚厉,那张小小的脸埋在毯子里,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母亲每天醒来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父汗身边那些大臣在看他时眼底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捉了一只雪兔子、玩了一下午木雕小马、母亲剥了一碗栗子给他吃。

魏长淑伸手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在他脸颊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没有惊动他。

她不急,她等过比这更长的冬天。

使团离境后的深夜,温若寒来报:“陛下,北厉使团已经出了魏境,沿途的眼线全部清除了,碧泉宫可以动了。”

魏无羡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围了碧泉宫,影寻的妹妹救出来没有?”“已经救出来了,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魏无羡点了点头:“影寻呢?”“还在昭文斋外值守。”魏无羡沉默了片刻:“今晚让他去见他妹妹一面,然后让他回来。”

当夜羽卫包围了碧泉宫,庄颐跪在佛前没有挣扎,只问了一句:“影寻的妹妹,你们救出去了吗?”温若寒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笑了:“那就好。”

影寻在城外庄子里见到了影娥,她瘦了很多,但眼睛还算亮,看见他时扑过来抱住他哭了,影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在庄子里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回宫跪在昭文斋外叩了三个头。

第二天,他的尸体被发现丢在护城河边,魏无羡批完最后一道折子,对温若寒说了一句:“好生葬了。”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魏无羡站在枫林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想起过去一个月他每次来都吃闭门羹,想起蓝忘机一个人坐在窗前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蓝忘机靠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枝白梅,面色苍白。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魏无羡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先开口了:“阿湛。”只叫了一声名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蓝忘机声音淡淡的:“陛下政务繁忙,何必来此。”可魏无羡听见了他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无羡蹲下身与他平视,伸出手想握住蓝忘机放在膝上的手,蓝忘机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想躲开却没有躲。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大婚之夜他第一次牵他时的温度,一样是缩了一下,一样是慢慢放松,可那次是害羞,这次是害怕。

“阿湛,那日你在门外听到的,我都知道。我沉默是想等你推门进来问我,我想听你发脾气,听你质问我是不是容不下这个孩子,这样我就能告诉你,我从没想过不要他,更没想过不要你。”

蓝忘机的睫毛颤了一下,魏无羡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放在蓝忘机手边,影寻的笔迹、庄颐的印章、温若寒的批注,一页一页记录着影寻这些年与碧泉宫的往来,记录着那些密信、那些暗号,还有一页是影寻的供词。

蓝忘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晚站在门外时浑身的血都凉了,想起回到枫林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从天黑坐到天亮,他以为魏无羡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他以为自己在魏无羡心里只是一个容器。

“他是庄颐的人。已经被灭口了。他那日的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我要是不信你,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蓝忘机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张了张:“你为何不早说?”

“我想让你亲口问我。”魏无羡苦笑,“可我忘了,你这性子宁愿把自己憋死,也不肯低头问我一句。”

蓝忘机攥紧了手中的梅花,花瓣簌簌落下,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想说我以为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以为你更信旁人,我以为你对我只有责任。

魏无羡叹了口气将他揽进怀里:“我的阿湛,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傻?”蓝忘机没有回答,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慢慢闭上眼睛,窗外又飘起了雪,覆住了这个冬天所有的猜忌和寒意。

过了很久,蓝忘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魏无羡的肩窝里透出来:“陛下这出戏演得真好,何不去戏班子唱戏,做什么皇帝。”

魏无羡愣了愣,低头看他,蓝忘机没有抬头,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是弯着的,不是笑,是嗔怪,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朕要是去了戏班子,谁给你当皇帝?”蓝忘机没有接话,继续靠在他肩上。

又过了一会儿,蓝忘机像是斟酌一番后开口:“臣妾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收到过一封密报,说影寻与碧泉宫往来密切。”魏无羡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蓝忘机继续说下去:“那封信送到静室的时候,没有署名,封蜡也是寻常的,看不出是谁的手笔。臣妾当时只是把它收了起来,后来回宫之后,那封信一直搁在心里,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直到那日臣妾端着汤走到昭文斋门口听见影寻说的那些话,那根刺才忽然落到了一个它该落的位置上。”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魏无羡,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散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如果没有人送那封信,臣妾不会在听见影寻说话的时候反应那么快。那封信是在替臣妾做铺垫,它让臣妾先知道影寻不对劲,然后再让臣妾亲眼听见影寻说出那番话,送信的人算好了臣妾会信,也算好了陛下会接住。”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把蓝忘机揽得更紧了一些:“影寻在朕身边待了十年,他不想让朕发觉的话有几千万种办法,偏偏在这时候让人抓住了尾巴,然后那封信就送到了你手上。像是有人安排了影寻暴露的时间,也安排了让你知道这件事的时间,他不是自己暴露的,是被人推到台面上来的。”

蓝忘机点了点头:“臣妾也这样想,影寻如果真的是庄颐长公主的人,庄颐长公主不会用这种容易暴露的方式让他做事,除非庄颐长公主自己也是被人推着的。有人在利用她,也在利用影寻,利用臣妾,利用陛下,把所有人都放在同一个棋盘上,然后等着棋子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封信,你还能认出来是谁送的吗?”蓝忘机想了想:“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市面上随处可见,但封蜡的纹路不是宫里的制式。”

蓝忘机说:“臣妾打听过,容王的管事张砚去过的那间,青衣也去过的那间。那封信是从城南那间当铺出来的。”魏无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城南那间当铺?”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魏无羡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有人在用同一间当铺递信,递给你,也递给了容王和青衣。那间当铺不是谁的据点,它只是一个盒子,谁都可以往里放东西,谁都可以从里面拿。放东西的人和拿东西的人,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魏无羡怀里,然后开口:“陛下打算怎么查?”

魏无羡说:“先不查,那间当铺既然同时是容王、青衣和那封信的来处,那它背后的主人一定比朕想的站得更稳,朕若是现在去查,他会知道朕已经注意到了,不如先让它继续开着,等着下一封信从里面出来。”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魏无羡说完的时候,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那不是审视,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惊讶。

他认识蓝忘机很久了,久到他知道蓝忘机聪明、敏锐、比大多数人更能看到水面之下的暗流。可方才那番话不是聪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在一个所有人都只看到那间当铺是容王联络点的时候,蓝忘机看到的是一个盒子,一个谁都可以用的、不偏不倚的中转站。

他看了蓝忘机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方才说那间当铺同时是容王、青衣和那封信的来处,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魏无羡前襟的衣料上,没有攥紧,只是搭着,然后他开口:“臣妾在云深不知处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在想这封信是怎么进来的。信鸽飞进静室的后窗,落的也是后角,鹤眠鹤竹不会替臣妾收信,信鸽是直接落到窗台上的,说明送信的人精确知道臣妾在云深不知处住在哪,知道臣妾什么时候会在窗边坐着,知道后角那扇窗不会有人看守。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是宫里的人,不是蓝氏自己人的话,那只能是身边人。”

他停了一下,“臣妾当时没有追问,是因为臣妾不想让陛下觉得臣妾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事情,可那封信的来路,臣妾一直记着。”

他继续说下去:“后来容王的管事去了城南那间当铺,青衣也去过那间当铺,庄晋的人也在那附近露过面,臣妾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的时候,就想起那封信的纸是竹纸,城南那间当铺出的信笺用的也是同一种纸。臣妾没有证据,但线索已经够用了。”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魏无羡一眼,像是确认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没有越界,然后他垂下眼,把手从魏无羡前襟上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收回去。

魏无羡没有忽略他放下手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那一点点快得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收回去,不让他碰。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你在云深不知处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送信的人要么是蓝氏的人,要么是能出入蓝氏的人,你没有告诉朕。”

蓝忘机没有否认:“臣妾当时不确定那封信是真是假,万一是有人想借臣妾的手把影寻的事递到陛下面前,臣妾告诉了陛下反而中了圈套,所以臣妾只是把信收着,等它自己走到该走的位置上。”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蓝忘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上,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臣妾方才在想一件事,兄长知道么?”

魏无羡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蓝忘机已经自己说了下去:“兄长事发前进宫议事的时候,在昭文斋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沧言说了几句话。臣妾当时在屏风后面,听见沧言说了一句东西送到了,兄长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

蓝忘机抬起眼看着魏无羡,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有一层薄薄的平静,“他知道,他知道你在查影寻,也知道那封信送到了云深不知处,他知道的时候,臣妾还不知道。”

魏无羡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蓝忘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清到可以看见底下的东西,那是一层极薄的、被压得很平的水光,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兄长是朕让他知情的,有些事情需要他在朝堂上接应,朕不能瞒着他。”

蓝忘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臣妾知道,臣妾不是怪兄长,也不是怪陛下。,臣妾只是在想,兄长知道的时候,他大约也想过要不要告诉臣妾。他没有告诉臣妾,是因为他知道陛下有陛下的打算,也知道臣妾若是知道了会担心、会插手、会把自己也卷进去。”

他顿了一下,“可臣妾也是这件事里的人,影寻那番话是说给臣妾听的,那封信是送到臣妾手上的,臣妾从头到尾都在这个局里,只是没有人告诉臣妾。”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可魏无羡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凉意,像是被人轻轻挡在了一道门外面,门里的对话听得见,但推不开。

魏无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朕以为不告诉你,是在护着你。”

蓝忘机说:“臣妾知道。”

“可臣妾也是你的皇后,臣妾可以不知道你的全部计划,但至少应该知道,哪些事是冲着臣妾来的,哪些人是被安排到臣妾身边的。影寻在臣妾面前说了那番话,臣妾却不知道他在替谁卖命,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动手。臣妾每日在枫林斋里翻书、喝药、等孩子出生,可臣妾的枕边人已经在外头收了几个月的网,臣妾浑然不觉。”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没有看魏无羡,像是在等自己重新稳下来。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蓝忘机也是这样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话说完,然后等着他自己接住。

那时候他以为蓝忘机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明白了,蓝忘机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习惯了把话放在桌上,然后让别人决定是接还是绕过去。

魏无羡伸出手,在蓝忘机搁在膝上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碰了一下。蓝忘机的手指没有缩,但他也没有回握,魏无羡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得对,朕不该瞒着你,兄长知道是因为朕需要他在朝堂上接应,可你——朕应该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做什么,是让你知道自己不是被挡在门外的那个人。”

蓝忘机依然没有抬头:“那陛下以后会告诉臣妾么?”

魏无羡想了一下:“会。但不是所有的,有些事朕还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你就会被卷得更深,但至少你该知道的那一部分,朕不会再让你从第三个人那里听到。”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翻过来,搭在魏无羡的掌心里。

窗外那阵风又停了,雪还在下,薄薄地覆在窗台上,但窗台上的雪底下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蓝忘机在魏无羡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像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一点点:“陛下若是下次再让臣妾从旁人口中知道什么事——”

魏无羡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声很短,他把那只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握紧了一些:“好,朕记住了。”

魏无羡一手揽着蓝忘机,一手轻轻抚着他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胎儿偶尔的踢动。

“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倔脾气,像你,什么都憋在心里。”

蓝忘机闭着眼嘴角微微弯起:“像陛下也不好,太吵,再说陛下不也憋着?”

魏无羡笑出声,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那就一半像你一半像我,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该闹的时候闹。”

魏无羡揽着蓝忘机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蓝忘机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很久蓝忘机忽然说:“我饿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想起一个多月来每天送来的食盒蓝忘机收了却不吃,他问鹤眠,鹤眠说“殿下说没胃口”。那不是没胃口,是吃不下,心里有事怎么吃得下?现在他说饿了,是心里没事了。

魏无羡站起身去吩咐鹤眠鹤竹准备吃食,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魏无羡说:“阿湛,等孩子生了,我们带着他回云深不知处住几天。”

蓝忘机问:“为何?”

“想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想看看你练剑的院子,想看看你罚我抄家规的那间藏书阁。”

蓝忘机弯了弯嘴角:“那间藏书阁已经拆了,叔父说太旧了怕塌,拆了请人重新建,上回陛下回去没注意到吗?”

魏无羡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好,省得我每次去都头皮发麻。”

蓝忘机伸出手将魏无羡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魏无羡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阿湛,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去云深不知处看雪。”

“万一不下雪呢?”

“那就看玉兰,万一玉兰也没开,那就看你。”

蓝忘机耳尖红了:“油嘴滑舌。”

魏无羡笑了,将他揽进怀里:“只对你如此。”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融融,这个冬天,终于渐渐地要过去了。

晚上休息时,魏无羡抱着蓝忘机不可抑制的想起这段时间的事。

那夜,昭文斋的烛火燃了整夜,魏无羡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指尖久久没有翻动,折子是温若寒从北镇抚司送来的,火漆封缄,他拆开看了片刻便将其扣在案上,唤了一声:“沧言,传温若寒。”

温若寒从北镇抚司赶到时,靴底还沾着未化的雪,他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半年前,北镇抚司在例行巡查时截获一封密信,信是从宫中送出送往碧泉宫的,送信之人是影寻手下的暗哨赵五。”

温若寒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三个月内,赵五与碧泉宫的人接触了四次。其中一封密信被破解,是关于陛下与定王朝堂对峙的详细记录,连陛下在朝会上喝了多少口茶都写得一清二楚。”

魏无羡问:“影寻知道吗?”

“赵五未必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但臣顺藤摸瓜查了影寻近一年的行踪,他与碧泉宫的人私下接触不下五次,每次出宫办事都会绕道去城南慈恩寺。”

魏无羡微微挑眉,温若寒继续道:“慈恩寺后院有一间厢房常年被一位女施主包下,实则是庄颐长公主的乳母之女,影寻每次都会在那间厢房里待一炷香的功夫。臣让人挖开香炉里的香灰,底下压着烧了一半的密信残骸。”

魏无羡嗤笑一声:“倒是费心了。”

“臣还查到一件事,影寻有个妹妹名叫影娥,泰安六年没入掖庭,不到半年就被调去了碧泉宫,虽名义上是洒扫宫女,实则吃穿用度远逾分例,单独一间偏房还配了小丫鬟伺候。”

魏无羡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想起影寻刚到他身边时的样子,那时候影寻才十七岁,说属下想找一个能效忠一辈子的人。

他以为影寻会一直挡在他前面,他错了。

“他跟了朕十年。”魏无羡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十年,就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温若寒:“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该让他知道的事,朕会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一个字也别想传出去。朕倒要看看庄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温若寒躬身:“臣明白。”

温若寒退下后,魏无羡独自坐了很久,穗子是蓝忘机新打的,坠着一块卷云纹羊脂玉,他低头看着那条穗子,想起蓝忘机给他打穗子时笨拙的模样,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却不肯让他帮忙,递给他时耳尖泛红故作淡定,说“陛下若是嫌弃臣再打一条”时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

他将穗子贴在脸上闭上眼:“阿湛。”声音消散在空旷的殿中。

他不想利用蓝忘机,可他别无选择,庄颐的眼线不止影寻一个,他要让庄颐相信帝后离心,就必须让蓝忘机真的误会,只有这样庄颐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后来清河那边传来消息,聂怀桑“无意”中与温若寒提起慈恩寺的事。

“温大人,听说慈恩寺后院有一间厢房常年被人包下,香火钱比前殿还多。你说什么人会在寺庙后院包一间厢房?”

温若寒当时没在意,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派人深挖,才有了后来那一叠密报,魏无羡知道后没有问聂怀桑为什么知道,也没有问温若寒为什么偏偏从慈恩寺查起。

他只是让沧言传话:“陛下说,清河那边的茶该收了。”聂怀桑收到口信,摇着折扇笑了。这是暗号,知道了,继续。

那夜之后影寻每日依旧守在昭文斋外,端茶递水、传递口谕,与从前并无两样。

过了几日傍晚,魏无羡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影寻在门外值守,而是在批完折子之后随意说了一句:“朕今晚歇得早,你回吧。”

影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魏无羡注意到他出昭文斋门之后没有往值房的方向走,而是绕过了回廊拐角,那是通往宫外暗道的方向。

魏无羡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屏风后面说了一句:“沧言。”

沧言从暗处走出来,跪在案前,魏无羡没有回头:“从今日起,朕身边的事,你分一半。”

沧言顿了一下,只应了一声“诺”,没有多问。

魏无羡说:“他递出去的东西,不必拦。朕要知道的是谁在接,他进来的时候,不必搜,朕要知道的是他进来之前见了谁。”

从那个夜晚开始,昭文斋的门不再由影寻一人值守,有时是沧言在门外通传,端着茶盏进来换墨,影寻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魏无羡也没有解释。

又过了几日,蓝曦臣进宫议事,魏无羡让影寻在廊下候着,只让沧言在殿内侍奉。蓝曦臣走的时候看了影寻一眼,出了昭文斋才低声问了一句:“影寻……”他没有说完,魏无羡站在门内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蓝曦臣没有再问。

影寻自己也察觉到了,他每日依旧来昭文斋值守,依旧端茶递水,可渐渐那些更紧要的差事,魏无羡已经不再经他的手了。

比如调阅温旭从河东送回的密报,魏无羡直接让沧言去拿;比如与聂怀桑的往来书信,魏无羡不再交给影寻封缄,影寻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一日午后,魏无羡正在批折子,影寻站在门内候命,魏无羡批完一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影寻,你跟着朕多久了?”

影寻垂着头,声音听不出波澜:“回主子,十年。”

魏无羡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十年,朕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温若寒把你从北镇抚司要过来的,那时候你话少,干活利索,朕用你用得很顺手。”

影寻低着头:“主子抬举。”

魏无羡没有再继续,只是把那本批完的折子推了推:“送去内阁,让沧言去。”影寻应了一声“诺”,退了出去,他没有问为什么。

那一晚,影寻独自坐在值房里,面前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想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青釉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在手心里。

他没有立刻咽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丹药放回瓶中,合上盖子,收进袖中,没有吃。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盏凉茶晃了一下。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宫外那条暗道走去,步伐比往常稳了些。

温若寒的人在暗处看着他走远,没有跟上去,他们收到了魏无羡的密令:“不必跟,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朕不需要知道,朕只需要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神色与去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影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他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值房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昭文斋的方向,灯还亮着,他低下头,推门进去,没有再出来。

第二日,魏无羡在昭文斋批完折子后对沧言说了一句:“朕在云深不知处满月宴期间,让你跟着影寻,你看了多久?”

沧言跪在案前:“臣跟了七夜,第一夜他去了碧泉宫,在后角门处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没有进去。第二夜他在慈恩寺后门停了一下,也没有进去。第三夜起,他只是绕道走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他都在城南那条街上从头走到尾,中途没有与任何人接触。第七夜,他出宫后直接回了值房,没有绕路。”

魏无羡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是在等人给他下一步指令,但指令没有来。庄颐那边已经收网了,她不会再派人联络他,他每晚出去,只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收到消息。”

沧言抬起头看了魏无羡一眼:“那陛下打算……”

魏无羡把手中的朱笔搁下:“朕会让他做最后一件事,做完之后,他走不走,由他自己选。”

沧言低下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两日,魏无羡让沧言传话说今晚昭文斋议事,让影寻在门外候着,又让沧言去枫林斋告诉蓝忘机,请他今晚送一盏汤来昭文斋。

影寻在廊下候了一整个午后,他站在昭文斋门外,像往常一样垂手而立,但他站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步,恰好能听见殿内魏无羡与沧言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听见魏无羡说了一句:“皇后那边,今晚让他听见。”影寻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数日后魏无羡决定收网,他要借的不仅是影寻这颗棋子,还有蓝忘机的耳朵。那日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魏无羡站在窗前忽然开口:“沧言,去枫林斋传话,告诉殿下朕今晚在昭文斋议事,请他送一盏汤来。”

沧言领命去了,魏无羡又唤来影寻:“今晚你守在昭文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影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挣扎、有愧疚。

他低下头:“诺。”

那夜的事,一如魏无羡所算,蓝忘机来了,听见了,误会了,魏无羡掀翻了茶盏,影寻磕了头,招了供,接了魏无羡的密令,他回去复命说帝后已经离心,魏无羡继续收网。

七日之后,影寻死了,尸体被丢在护城河边,碧泉宫被围,庄颐跪在佛前只问了一句“影寻的妹妹救出去了吗”,她闭上眼笑了,说“那就好”。

聂怀桑收到消息,摇着折扇看着窗外的雪轻轻说了一句:“该收的收了,该落的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