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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喇叭一出,混混跑路

01 喇叭一出,混混跑路

八月的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早晚连一丝风都吝啬,中午更是恨不得把所有人按在锅底,小火慢炖,焖到骨酥肉烂才罢休。

为期一周的军训刚刚结束,天空就下起了雨。

肖战站在校门口,深深吸了一口这短暂清凉的空气,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烦闷,总算随着雨丝散了七七八八。

从学校回祁寻家的街巷纵横交错,阡陌相连,蜿蜒曲折。每一条都似曾相识,又每条都通往不同的人家。

他抱着怀里少得可怜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这点分量就是他全部可以攥在手里的东西。

肖战没有急着回家,刻意放慢脚步,穿梭在一条条小巷里,慢悠悠地绕路前行,足足晃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小时后,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肖琳琳”三个字,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女人一贯淡漠声音:

“你在哪里?”

肖战明知对方看不见,还是下意识弯了弯眉眼,眼里带着习惯性的温驯笑意:

“在回来的路上,马上就到家了。”

“去驿站,拿个快递。”

“好……”肖战话没说完,“嘟嘟嘟”的忙音已经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一切温情可能。

肖战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已经空荡荡的了。

人这一生,岁岁年年,各有羁绊,各有烦忧,无人能够幸免。

而肖战现在的烦恼,就是如何在肖琳琳和祁寻这对半路夫妻的眼皮底下,扮演一个懂事、乖巧、不惹是非、多余却安分的拖油瓶。

驿站离得不远,快递是个方正厚实的大纸箱,掂起来颇有分量。

肖战扫了一眼快递面单,上面清晰印着,大功率户外喇叭。

前几日在家,他偶然听见肖琳琳念叨,她店里用来招揽顾客的旧喇叭彻底坏了,一直没空更换。

抱着沉甸甸的纸箱,再次拐进小巷里。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昏黄,越往里走,路越窄,人也越少。

肖战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

前方十多步远的地方,几个染着五颜六色的张扬发色,身上套着宽松的职高校服,吊儿郎当地站在路中,浑身带着痞气,一看便是常年混迹街头的顽劣之辈。

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左右,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杂草强行包围的水仙。

“王一博,你少跟老子在这儿装清高摆架子!”

为首的黄毛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一把揪住少年的领子,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他肚子上:

“给我跪下,上次你打我兄弟的事就一笔勾销,听见没有?”

被叫作王一博的少年闷哼一声,被迫弯了腰,但几乎同时,他又硬生生挺直了脊背。路灯的冷光斜斜落在他脸上,肖战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鼻梁挺直,眉目疏淡,棱角有致,白皙清透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

这大概是肖战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好看得跟这条破烂小巷格格不入。

“呵,咱们博哥骨头硬的很!”黄毛给旁边的绿毛使了个眼色,各色毛的几个人立刻围上去,拳脚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男生打架,尤其是这种以多欺少的缠斗,旁人要的从来不是输赢,不过是对方一句低头服软,俯首认错。

可任凭众人如何殴打,少年始终缄默隐忍,脊背挺直如初,这份倔强的沉默,俨然成了最刺眼的挑衅。

肖战站在暗处,嘴唇抿了抿。他并着事不关己,刚想转身绕路。

忽然“砰”一声,少年被一脚踹翻在地,额头磕在墙角,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眉骨淌下,滴在白色T恤上,洇开一朵红。

混乱间,王一博抬眼,视线猝不及防穿透人群,精准撞上了巷口肖战的目光。

肖战心里一紧,皱起了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不懂吗?

犹豫了三秒,肖战抬手快速拆开纸箱外包装,取出里面崭新的大功率喇叭,麻利地按下开关。

肖战站在暗处,对着喇叭一遍遍高声喊话:

“巷子里有人打架伤人——!

有人被打死了——!

有人被打死了——!

快来人啊——!”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震得巷子两边的墙壁都在嗡嗡回响。

路边零星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头,循声望进小巷,满是迟疑忌惮。

可没人敢贸然上前插手纠纷,大多只是观望片刻,便匆匆抬脚离开。

不过那震天响的动静已经够了,巷子里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吓得一哆嗦,心头一慌,猝不及防。

不知暗处喊话的是谁,更怕引来路人和麻烦,慌了阵脚,顾不上再为难王一博,一个个神色慌张,作鸟兽散,四处逃窜而去。

肖战举着喇叭又等了一会儿,侧耳听,巷子里静下来,只剩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他重新走进去,看见少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他把喇叭夹在腋下,没去扶,只问道:“你没事吧?”

少年额角的血已经不在流了,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目光落在肖战身上,准确无误地唤出他的名字:

“肖战?”

肖战一愣,顺着对方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胸卡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再抬头时,少年已经从地上拾起书包,从他身边走过。

肖战站在原地,拎着那只立了大功的喇叭,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真是没礼貌,连一句谢谢都不说。”

回到祁寻家,已经快九点了。肖琳琳碍着祁寻在客厅坐着,只冷冷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转身上了楼。

祁寻倒是和和气气地嘱咐了几句明天开学的事,叮嘱他别迟到,课本都领全了,说完也上楼去了。

肖战的房间,是储物室改的。当初祁寻说得客气:

家里原本就只有两间卧室,主卧我和你妈住,次卧是我女儿的房间。

她虽然常年在国外,但性子骄纵火爆,若是知道自己的房间给了别人,必定会回来大闹一场,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这里简单收拾一下也能住,就是有些委屈战战了。”

肖琳琳当时连眼皮都没抬:“男孩子,没那么讲究,够住。”

肖战只是默默听着,一言不发。让他没有半分反驳与挑剔的资格,只能全盘接纳。

狭小的储物间逼仄简陋,陈设单调。肖战躺倒在硬板床上,目光怔怔落在床边巨大的毛绒大熊玩偶身上。

大熊黑溜溜的大眼睛也在看着肖战,仿佛在说:我比你先住进来,这是我的房间,你只是暂住。

他翻了个身,盯着那只熊看了半晌,毫无睡意。

手机“嘀”了一声,是宁可信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对方咋咋呼呼的声音:

【战战呀战战!明天开学第一天,按何老的尿性肯定要排座位!分班后我人生地不熟的,咱俩必须坐一块儿】

男生之间的情谊向来直白纯粹,或许是一场并肩训练,或许是一款共同热爱的游戏,又或许,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

他和宁可信不过是因为军训第一天,对方神秘兮兮塞给他两片卫生巾,说是垫鞋里防脚汗脚疼。

他当时一脸抗拒:“不用,我不会弄这个。”

宁可信大手一挥:“这有啥不会的,我帮你!”蹲下来就利索地撕开包装,给肖战贴进鞋垫里。

就这么一个桥梁,肖战就被划进了宁可信的“自己人”名单。

肖战并不是一个擅长主动跟人交朋友的人,但不妨碍他愿意接受别人的善意。

回复道【好】

一中在高一结束后就分了文理。肖战办转学手续时,数学成绩惨不忍睹,毫不犹豫选了文科。

文理一共十个班,他分在五班。

五班的班主任姓何,年过四十,常年架着一副老旧黑框眼镜,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虽是文科班班主任,却是实打实的数学老师,教学严谨,要求严苛,头顶头发稀疏,被学生们赐号“何老”。

温和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极致拼搏、严于律己、更严于待人的心,对全班学生的学业与纪律,从无半分松懈。

此刻的五班教室,早已褪去了普通高二的松弛氛围,处处裹挟着堪比高三的紧张压迫感。

教室四面墙壁,但凡空着的地方全贴满了红色标语。

字字铿锵,句句励志。

左边是“提笔追光莫负韶华,伏案苦读终得繁花”。

右边是“入此门当立青云壮志,离斯室必携锦绣前程”。

前后黑板两侧,分别悬挂着两幅标语:

摒弃贪玩懈怠千般杂念,坚守勤勉耕耘一寸光阴。

历尽寒窗千重苦,一朝提笔占鳌头。

就连前后门都贴了对联,前门上书:

“少年当有鸿鹄志,拼搏不负少年时”。

横批“逐梦”。

后门写着:

“慎思不怠攻难题,沉稳细心抓基础”。

横批“自律”。

每个第一天踏进这间教室的学生们都要先退出去确认门牌号,是高二五班没错,才敢小心翼翼地再跨进来。

千人千面,千师千法,每位班主任的排座方式都独具风格。

开学清晨,何老将崭新的座位表工整张贴在黑板正中央,规则清晰明了:

一三五排女生,二四六排男生。

同性同桌,一带一路,互帮互助,本质就一个目的:杜绝早恋。

班里原本固定四十八人,座位,名额分配刚刚好,肖战转学过来之后班级多了一人。

学号按照成绩依次排序,他作为转校生没有之前校内统考分数参考,只能顺延排在最后一名,名次自然垫底。

于是何老把他安排在靠南单独开一排独坐。大概是怕他初来乍到不适应新环境,何老还贴心的多放了一张空桌子在他旁边。

坐在肖战前面的是第一名梁家宝,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一副标准学霸模样。

他同桌叫艾初,名字秀气,人却严重不匹配。

他皮肤黝黑,身形干瘦,是班里出了名的话痨,整日聒噪不停,废话极多。

常年倒数第一的他在肖战转来后顺理成章晋级为倒数第二,优越感油然而生。

可惜语文老师偏偏在第一节课后就指定肖战当了课代表,再加上同桌又是班长梁家宝。

艾初心里那点酸气儿就憋不住了,拿笔戳戳肖战:

“战战,说实话,语文老师是不是你家亲戚?不然你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凭什么直接当课代表啊?”

肖战:“不是啊。”

艾初是自费进入一中的,所以看谁都像自己的同类,压根不肯相信肖战的话,凑近几分,挤眉弄眼:

“咱俩谁跟谁,都是垫底的难兄难弟,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低头背单词的梁家宝难得抬起头,不咸不淡插了句:

“那你们俩又是什么关系?”

艾初挺起胸,一脸骄傲:“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关系!咱班还有谁比我和战战更亲近?”

“噗……”宁可信一进教室就看见肖战,径直跑来坐了他旁边空位,正拍着桌子笑得口水直喷:

“哈哈哈,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笑声还没落,教室里忽然安静得鸦雀无声。

宁可信偷偷摸摸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肖战抬头,看见何老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少年斜倚在门框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浑身上下发散着一种“离我远点”的气场。

昨晚额头上的伤口被碎发遮了大半,只隐约露出一条浅浅的印子。

他漆黑的视线扫过整个教室,最后在肖战身上停了那么一瞬,眼尾微挑。

肖战心跳漏了半拍,别开了目光。

何老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新学期伊始,咱们高二五班迎来一位新转入的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长腿三两步迈到讲台边,少年站定:“我是王一博。”

五个字,惜字如金。

可除了肖战,全班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掌声雷动,热烈得仿佛上台的是哪个当红明星。

何老环视一周,对新同学受欢迎的程度很是满意,目光最终落在那张空桌上,抬手指了指:

“你去那儿坐吧,正好,肖战也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