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撕破体面

撕破体面

迈巴赫平稳地驶过雨夜,尾灯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光晕,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沐澄韫收回视线,将伞柄换到左手。冰冷的雨丝被狂风裹挟着,试图从伞骨的缝隙里钻进来,但他撑伞的姿态依旧稳如泰山,连肩膀都没有晃动半分。

他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在回沐家的路上。

夜色深沉,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沐澄韫垂着眼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谢珩在车里那冷淡的侧脸。

“切,真装。”

他在心底轻嗤了一声。明明有专车接送,却偏要在校门口吹冷风,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座不食人间烟火的玉雕。谢珩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不过,有意思归有意思,沐澄韫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又把自己骂了一句。

他干嘛要多管闲事去问一个Alpha要不要伞?真是闲得发慌。

沐澄韫微微抿紧了唇,耳根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多余举动。

很快,沐家别墅的轮廓出现在雨幕中。

沐澄韫收起伞,将上面的水珠甩净,推开别墅的大门。

一楼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玫瑰香薰味,气息和梁听澜本身晚香玉信息素的基调隐隐相近。

“澄韫,你回来啦?快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关切。

沐澄韫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梁听澜。

他的继母。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家居服,保养得极好,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正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到动静,抬起头冲着沐澄韫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微笑。

那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任谁看了都会夸一句“沐太太真是贤良淑德”。

但沐澄韫只是垂着眼睫,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他慢条斯理地走入客厅,将湿漉漉的黑伞递给一旁的佣人,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梁听澜,径直朝楼上走去。

“澄韫……”梁听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包容,“你这孩子,怎么连句话都不跟阿姨说?阿姨今天特意让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汤,快趁热喝一碗再上去休息吧。”

沐澄韫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只是站在楼梯的半截处,声音清冷平稳,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把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套城南的房子过户给我,明天之前,让律师办好手续。”

说完,他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迈开长腿,径直朝楼上走去。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听澜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眼底闪过一丝被彻底无视的难堪与错愕,但很快又被她用完美的表情管理掩饰了过去。

“澄韫,你……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梁听澜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甚至适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阿姨这些年对你掏心掏肺,难道在你心里,阿姨就是个外人吗?”

沐澄韫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套路了。当年那个“替代者”占据他身体的时候,就是这样被梁听澜用这种“温柔刀”一刀一刀割得体无完肤。那个懦弱的灵魂只会低着头,红着眼眶说一句“对不起,是我不好”,然后任由梁听澜在背地里克扣他的生活费、拿走他的东西,把他当成一个透明的废物。

但他不需要在这个家里找存在感,更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跟这种人打嘴炮,简直是在浪费口水。

身后,梁听澜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一向懦弱可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继子,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对她的眼泪和委屈视而不见。

沐澄韫刚走到二楼楼梯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穿着花哨丝绸睡衣、手里还拿着游戏机的少年。

是梁煜。

梁听澜带来的亲生儿子,名义上的“继兄”。

这纨绔子弟显然是刚在房间里打完游戏出来,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沐澄韫,他连游戏机都没放下,直接大咧咧地伸出一只脚,想要像往常一样绊沐澄韫一个趔趄。

“哟,我们的年级倒数回来了?怎么,又在外面装什么好学生……”

梁煜的话还没说完,沐澄韫只是极其随意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他没有躲,而是直接一脚踩在了梁煜伸出来的那只脚背上。

“啊——!”

梁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游戏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疼得单膝跪地,五官都扭曲了。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你敢踩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家撒野?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我妈停了你所有的卡,让你连校门都进不去!”

“梁煜。”

沐澄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你上个月在‘夜色’开的那张卡,还有转给那个叫林xx的账户,账做得不太干净啊。”

梁煜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嚣张和暴怒瞬间被极度的惊恐所取代。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沐澄韫,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怎么知道?

沐澄韫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自己卧室门前。

刚准备推门,余光瞥见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沐清柠。

他的亲生妹妹,和他同一天出生的龙凤胎。

少女穿着单薄的睡裙,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那双原本应该充满依赖的眼睛里,此刻却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防备。

她其实早就醒了。楼下梁听澜那甜腻得让人作呕的声音,还有刚才梁煜杀猪般的惨叫,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跑出来,不是为了替那对虚伪的母子抱不平,而是想看看,她那个一向懦弱可欺的亲哥哥,今晚到底在发什么疯。

可当她看到沐澄韫面无表情地踩过梁煜的脚,用最平淡的语气把梁煜吓得冷汗直冒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又发什么神经?”沐清柠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习惯性的尖锐,“大半夜的,你非要跟他们起冲突才痛快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你除了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还会干什么?”

沐澄韫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妹妹那张因为激动而紧绷的小脸上。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沐清柠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又带着几分防备的模样,像极了一面镜子。

太像了。

这副宁折不弯、浑身长刺、哪怕心里委屈得要死也绝不肯低头服软的死样子,简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毕竟是龙凤胎,骨子里流淌着一样的血,生来就刻着同样的高傲。哪怕过去四年里,那个懦弱的“替代者”把这具躯体的人生搞得乌烟瘴气,连累妹妹在这个家里孤立无援,但有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是换不掉的。

沐澄韫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无奈。

“说完了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不带一丝温度。

沐清柠被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刺得一愣,眼眶更红了,咬牙切齿地说:“你……你每次都这样!永远都是这副死样子,像个闷葫芦一样,谁欠了你一样!”

“既然知道我是这副死样子,就别来烦我。”沐澄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耐烦,“你那么讨厌梁家那对母子,大可离他们远点。至于我,没空陪你演什么兄妹情深的戏码。”

“沐澄韫!你混蛋!”沐清柠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你除了会顶嘴还会干什么?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骂得凶,可骂完那句“废物”之后,身体却下意识往沐澄韫这边挪了半步。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地上还在龇牙咧嘴的梁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快意。

“骂完了就回房。”沐澄韫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大半夜在走廊上嚎丧,吵得我头疼。”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将妹妹崩溃的哭声和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彻底隔绝在外。

门外,沐清柠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气得狠狠跺了一下脚。

心口乱糟糟一团,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方才目睹梁煜吃瘪的瞬间,心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门内,沐澄韫走到书桌前,将那本全英文的量子物理期刊拿出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平静地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那些曾经看轻他的人,那些以为他软弱可欺的人,那些把他当成透明人的“家人”——他们怎么想,与他何干。

沐澄韫放下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势小了些。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沐澄韫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谢珩在雨幕中微微侧头的那一眼。

很淡,很冷。

像他一样。

沐澄韫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有点意思。

下次再见,倒是可以好好瞧瞧,这位高高在上的Alpha,究竟藏着几层伪装。

而后,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