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天伦之乐难长久
这一日，凤欲终于从观云台归来。
他踏入太虚宫的那一刻，便看见四个孩子围在夙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凤曦河已经是个小小的少年了。他身着月白色的练功服，腰间佩着一柄木剑，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凤欲的影子。
凤欲潇与凤欲河则是一对粉雕玉琢的双生子，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稳内敛，正拉着夙欲的衣袖，争着要他讲故事。
而凤思河则骑在夙欲的肩头，小手揪着他的发髻，咯咯笑着。
那画面太过温馨，让凤欲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
夙欲最先发现了他。
“回来了？”夙欲抬起头，微微一笑，“今日倒早。”
“嗯。”凤欲收敛了眼中的复杂情绪，迈步走向他们，“事情办完了，便回来了。”
凤思河看见他，立刻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道：“父亲！抱抱！”
凤欲走上前，将她从夙欲肩上抱起，高高举过头顶。
“小思河，想父亲了吗？”他笑着问。
“想！”凤思河用力点头，小手拍着巴掌，“父亲好久没回来，思河好想好想！”
凤欲的心微微一痛。
他放下凤思河，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以后父亲会常回来看你。”
“真的吗？”
“真的。”
凤欲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夙欲。
夙欲正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凤欲与他对视了片刻，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
晚膳时分，一家六口围坐在桌前。
这是难得的团聚时刻。
夙欲为每个人布菜，动作温柔而细致。凤欲则坐在他身旁，时不时地逗弄几个孩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父亲，我今日练剑有进步了！”凤曦河兴奋地说，“师父说我再练三年，便可以学真正的剑法了！”
“这么厉害？”凤欲挑了挑眉，“那为父可要好好考考你。”
“好啊好啊！”凤曦河眼睛一亮，“父亲您考！”
凤欲放下筷子，随手拿起一根筷子，轻轻一挥。
那一瞬间，凤曦河只觉得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好快！”他惊叹道。
凤欲微微一笑，收回筷子：“记住，剑道之精髓，在于一个'快'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若能将剑练到为父这般速度，便算是入门了。”
“孩儿记住了！”凤曦河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夙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想起从前，他们还未有孩子时，凤欲也曾这般手把手地教他剑法。
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月下舞剑，在花前抚琴。
转眼间，已是多年。
而如今……
夙欲的目光黯淡了几分。
他知道，凤欲回来得越来越少了。
从前他们朝夕相伴，连修行打坐都要并肩而坐。可这半年来，凤欲常常借故离去，有时一连数日不归，回来时眼底总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夙欲数次想要相问，话到嘴边又被那双温柔的眼眸压了回去。他知道阿欲不愿说，那便定有不愿说的缘由——可这份缘由，竟连他这个相守二百年的道侣都不能与之分担吗？
每次回来，也总是来去匆匆，仿佛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
他曾问过，凤欲却总是笑着岔开话题。
夙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凤欲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只是……他不愿告诉自己。
想到这里，夙欲轻轻叹了口气。
阿欲……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晚膳后，凤欲独自来到院中。
夜风轻拂，带来阵阵花香。
他仰头望向夜空，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睡不着？”
是夙欲。
凤欲转过身，看见夙欲披着一件薄衫，正静静地望着他。
“有些事……”他微微一笑，“在想些事情。”
夙欲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夙欲轻声问。
凤欲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骗人。”
夙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笃定。
凤欲转头望向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阿夙……”
“你每次回来，都心不在焉。”夙欲静静地说，“你在想什么，我虽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
“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吗？”
这句话让凤欲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说：阿夙，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你了。
他想说：阿夙，我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说：阿夙，对不起，我骗了你……
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真的没什么。只是最近修炼遇到了瓶颈，有些烦心罢了。”
夙欲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他轻声说，“我信你。”
凤欲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阿夙……对不起。
他想说。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将那份愧疚与愧疚，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夜深了。”凤欲轻轻握住夙欲的手，“回去休息吧。”
夙欲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却也带着一丝温柔。
“好。”
他任由凤欲牵着他的手，一同走回寝殿。
月光如水，洒落在两人身上。
而凤欲不知道的是，在夙欲转身的那一刻，夙欲的眼眶悄然红了。
阿欲……你在骗我。
可我依然愿意信你。
因为你从不曾骗过我。
哪怕是谎言，我也愿意相信。
只因……说谎的人是你。
那一夜，凤欲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太虚宫。
夙欲坐在桃花树下，怀中抱着他们的孩子，笑着朝他招手。
“回来了？”夙欲说，“孩子们都在等你呢。”
他走上前，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想要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会离开。
可就在他触碰到夙欲的那一刻，画面骤然破碎。
夙欲消失了。
孩子们消失了。
太虚宫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人，独自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不——！”
凤欲猛然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他……
还有多少时间？
凤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再陪陪孩子们。
想再抱抱他们，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剑法招式。
想再与夙欲一同赏月，一同抚琴，一同度过那些温馨的时光。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这屋中沉睡的几张脸，他都不愿错过。
可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凤欲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三日后。
他将前往观云台，以身赴死，封印邪祟。
而在那之前……
他要陪夙欲和孩子们，好好地度过这最后的三天。
他起身，走出寝殿。
晨光熹微，洒落在太虚宫的每一个角落。
四个孩子还在熟睡。
夙欲也已沉沉睡去，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凤欲望着这一幕，眼眶悄然泛红。
阿夙……孩子们……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你们。
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也在所不惜。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良久良久。
直到晨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那身影才微微一动，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