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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未知诡象最是磨人

莫亦遥攥着拳,一头撞进司灏的客房,推开门的瞬间,满腔怒火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僵在原地。

房间里空无一人。

不是匆忙离开的凌乱,也不是收拾干净的整洁,而是一种死寂般的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莫亦遥后颈猛地一麻,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带着潮湿黏腻,像沾了血似的腥气,轻飘飘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好的预感像潮水般疯狂涌上来——

司灏不是走了。

是自己出事了。

踏出大堂门槛,果不其然,浓稠白烟四处袭来,伸手不见五指,一道妖异刺目的红光从老宅大门方向缓缓渗进来,紧接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白雾深处踏来。

莫亦遥睁大眼睛,勉强能看清两排面无血色的白脸正垂首列队,手里齐齐举着写有墨色“猝”字的白幡。

他们身后一顶通体艳红的喜轿被稳稳抬着,轿身绣着歪扭诡异的“囍”字,流苏垂落,却没有半分喜庆,反倒透着渗人的死气。

“哭娘今日婚,郎从何处来……

红轿抬孤影,黄泉路难开……

一纸猝字落,三生约成灰……

故人别后梦,再不踏尘埃……”

莫亦遥转身往屋内跑,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白幡猎猎作响。

轿子里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向,所有白脸人同一时间扭头看向门口莫亦遥跑的方向,没有关节转动的脆响,空洞无瞳的白珠齐刷刷锁定在逃窜的背影。

下一秒,一道带着冰冷回音的声线骤然炸开——

“郎弃孤,给我抓回来!”

莫亦遥脚下几乎踩出残影,身后没有脚步声,却有一股森冷的寒意如影随形。

他刚冲过雕花木门的门槛,眼前骤然掠过一道红色残影,那鬼新娘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面前。

鬼新娘一身浸了血似的猩红嫁衣,裙摆拖曳在地,沾着黄泉泥与纸钱灰,乌黑长发垂落至腰,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的红纱,遮不住眼底空洞的怨毒,她没有动,可周身的阴气却如巨网般骤然收紧,勒得莫亦遥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鬼新娘垂眸,鬼面下的声音洪亮得不带半分人情:“拜堂成亲——!”

话音未落,鬼新娘抬手一扣,冰凉刺骨的指尖死死钳住莫亦遥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围在四周的白脸鬼仆齐齐躬身,无瞳的白珠依旧死死锁定莫亦遥,没有关节转动的声响,却步调一致地缓缓逼近。

冷风卷着纸钱扑在莫亦遥脸上,刺骨冰凉,他拼命挣扎,脚尖几乎离地,可那股威压早已将他牢牢困住——

“闪开!”

一声冷喝破空而来,司灏身形如电掠至当场,指尖夹着的符纸带着金光直拍鬼新娘眉心。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吾身,邪魔外道,速速归尘。敕!破!”

符纸应声燃亮,金芒如电,直破阴邪。

鬼新娘发出凄厉刺耳的嘶吼,周身黑气翻涌,身躯如遭雷击般剧烈抽搐、上下窜动,片刻便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

随着她一同消失的,还有满院游荡的阴魂。

风停雾散,月光重新落回庭院,草木静立,石阶清冷,一切又恢复原本安静祥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魂一幕从未发生过。

莫亦遥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额前碎发,要不是手腕处一片青紫淤痕清晰可见,不然他真会觉得这是一场梦。

“我……差点死了。”莫亦遥盯着那片发紫的皮肤,声音发哑的说道。

“我在外面一直等你。”司灏声音依旧沉稳,“半天没见你从厕所出来,推门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莫亦遥猛地抬眼:“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知道。”司灏皱了皱眉,似在回忆方才的感受:“就在我准备推门找你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力的吸力,脑袋一阵眩晕,等在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庭院,然后就看见那个女鬼对你……”

“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司灏扫过寂静的庭院,“明早再查那个女鬼的线索。”

一整夜,莫亦遥都是半梦半醒,偶尔陷入浅眠,也会被噩梦瞬间惊醒,每次睁眼都能看见身边躺着的司灏,悬了一夜的心才勉强安定片刻。

偌大一座深宅,如今只剩下寥寥三人困守。

一是户主菲六,日日被怨灵纠缠,寝食难安,眼睁睁看着家宅破败诡变;二是菲六年过五旬的家母;最后一位是年届六十的管家鹿北生,一生依附菲家,无亲无故,念着数十年主仆情分,是唯一不肯弃宅离去的人,默默守着空荡荡的老宅,陪着主家苦熬日夜。

“醒一醒,天亮了。”

莫亦遥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是司灏,肩膀才缓缓放松下来,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那片青紫依旧触目惊心,只是原本刺骨的阴冷痛感淡了不少。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还未散尽,院里早已亮起了暖融融的灯火,这家主人起得也极早,灶台烟火袅袅。

“两位大师醒了,”菲六连日愁苦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亮色,“昨天委屈你们住这边客房,怕是睡得不安稳吧?”

司灏淡淡颔首:“无妨。”

菲六连忙侧身抬手,殷勤引着两人往院中石桌走去:“早饭我已经让鹿管家备好了,这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简单粥菜,两位千万别客气,垫垫肚子。”

话音落下,身着灰布长衫的老管家端着满满两托盘的早点从灶房走出,白粥、蒸薯、清淡小菜一一摆上石桌:“两位道长快趁热用膳。”

莫亦遥至今还记得自己被女鬼拖入幻境,他抬眼静静扫过整座宅院,依旧心底余悸难平。

“这半年家里怪事不断,日日不得安生,我们一家人早已熬得身心俱惫。”菲六满脸愁苦,“我到现在都摸不清头绪,好好的家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母亲这段时间常被惊梦魇,缠绵病榻,我日日守着空宅,整夜不敢合眼,却始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司灏:“你们不必深究缘由,也无需过度惊惧,未知诡象最是磨人。”

“有两位道长在,我就放心了!我什么都不求,只求宅子恢复太平,家母能安安稳稳休养,我也能睡一个踏实觉,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二位尽管吩咐!”

菲六时刻心里记起卧病在床的母亲,与二人告罪一声,抬脚往内院卧房走去。

晨雾未散,落满枯叶的院子静得只剩风擦过檐角的轻响,再无半分人声。

确认周遭无人,莫亦遥微微侧身凑近司灏,刻意压着声线,道:“司灏,这人不对劲。”

司灏眸光微转,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哪里不对劲?”

“方才我早起闲逛,粗略打量过整座宅子,你发现没有,整整一宅,我找遍了客厅、书房、过道、置物案,从头到尾没有一张他妻子的照片。他口口声声说亡妻离世,被怨鬼纠缠半载,寻常人家哪怕再不念旧,也不至于把一个人的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太刻意了。”

司灏假意思索,随后,他抬眼,语气清淡从容:“疑点不用揣测,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他朝着后院的方向换了一句:“鹿管家。”

不过片刻,鹿北生便快步从回廊那头走来:“两位道长有什么吩咐?”

“方才看宅中陈设规整,唯独不见女主人的影像旧照,家中难道没有存留吗?”司灏问得随意自然,听不出半点试探的意味。

“这……说来惭愧,少夫人离世之后,少爷心绪郁结,睹物思人,日日被旧物牵动情绪,夜夜难眠。大夫人便吩咐下人把宅中所有少夫人的画像、相片、贴身旧物尽数烧了。”

莫亦遥顺着他的话追问:“尽数烧得干干净净?夫妻一场,相伴几年未免也太过绝情,难道你家少爷没有私存半张合照留念?”

“属实是一点都没剩,上至厅堂挂画,下至厢房私物,但凡沾着少夫人痕迹的东西,无一例外全都焚毁了。”

司灏:“人去留影是常理,鹿管家在菲家数十年,经手宅中大小琐事,当真一张都未曾留存?”

鹿北生脑子飞快转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这……若说当真一点没有,倒也不尽然。”

莫亦遥和司灏对视一眼。

莫亦遥放缓语气:“管家不妨直说。”

鹿北生低声道:“我差点忘了旧事,当年少爷与少夫人初识,是我从中引荐相亲,曾拿过一张少夫人的单人相亲照,交由少爷过目,后来岁月久远,那张照片不知何时落在了我的杂物里,此后几年无人提起,我也渐渐淡忘。”

“也就是说,这是整座菲宅仅存的一张少夫人照片?”

“是。除了我,无人知晓,少爷后来与少夫人情深,早已不用这般青涩旧照,久而久之,便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照片留存,若非道长今日追问,我怕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劳烦管家取来我们一观。”

“是,我这就去取,二位道长稍候。”

没过几分钟,回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鹿北生手里捏着一本封面陈旧的硬壳记事本,边角磨损发白,一看就是压在箱底很多年的老物件。他快步走到石桌前,小心翼翼翻开泛黄的内页,纸张受潮发皱,带着一股陈旧的纸霉味,夹层深处,稳稳夹着一张小小的一寸证件照。

照片尺寸很小,那是很早的老式相亲登记照,边缘都微微泛黄卷曲,画质带着年代感的模糊。

“就这一张,一直夹在我旧本子里,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鹿北生把照片抽出来,双手递到司灏面前。

司灏伸手接过,莫亦遥立刻俯身凑近,两人一同低头看向那张仅存的旧照。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清秀温顺,黑发整齐束起,看着安静又温婉,是骨子里透着本分善良的长相。

鹿北生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端详照片:“家里如今也不方便再留存邵夫人的影像,二位道长拿着就好,直接收着吧。”

司灏微微颔首道谢,鹿北生见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开,转身打理后院杂事,庭院再次只剩下司灏与莫亦遥两人。

司灏目光看向身旁的莫亦遥:“昨夜拖你入幻境、缠着你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她?”

莫亦遥凝眉仔细回想,一股凉飕飕的寒意顺着后颈悄悄爬上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如实摇头:“我哪敢看啊,大哥!”

昨夜溺水般的窒息到现在还刻在感官里,他的手腕到现在还紫着呢!

“今晚再去见一次。”

这话一出,莫亦遥连连后退半步,满脸抗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坚决得不能再坚决:“不去!我打死都不去!今晚要是再让我撞见那个女人,我连夜收拾东西回庙里,谁爱查谁查!”

司灏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今晚我全程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你不用跟她对峙,只需要确认他是不是照片上的少夫人就够了,但凡有任何不对劲,你立刻喊我。”

莫亦遥抬眼盯着他,心里的抗拒一点点松动,毕竟昨晚也是司灏救了他,如果他只是过去确认一下女鬼的面貌,似乎也不会危及到生命,况且还有这么一个司灏在身边,有任何情况我直接喊他就行了。

“行……行吧,那就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