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模作样
第三章:装模作样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些。
临州一中门外的街道被灰白色的雨幕彻底笼罩,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冷光。狂风卷挟着冰冷的雨丝,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条街道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沐澄韫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倾斜,将漫天的冷雨尽数挡在身外。他迈开长腿,沿着人行道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绵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单调的白噪音。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肩膀不曾因风雨晃动半分。在这个人人步履匆匆、甚至狼狈不堪的雨夜里,他撑伞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仿佛这满城风雨,不过是与他无关的背景板。
前行途中,他望见连廊下避雨的谢珩。
传闻里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年级第一,安静立在廊下。没有备伞,也不曾急于动身,只是漠然望着漫天雨幕。路灯落在他挺拔侧颜,勾勒出少年冷硬深邃的轮廓,连眉骨投下的阴影都透着几分疏离。
沐澄韫停下脚步,看向对方,顺嘴开口:“谢同学,要伞吗?”
声音清冷平稳,穿透嘈杂雨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漠,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后的精准输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底当即涌上悔意。
眼睫轻轻垂落,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掠过面庞。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收紧,伞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响,那是他情绪波动的唯一泄露。
他暗自腹诽自己无事生非。
二人算不上点头之交,毫无交集,何必多此一举?是残存的躯体本能催生的同情,还是漫长午后太过无聊,驱使他上演一场无谓的善意?
无从深究。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沐澄韫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心底漫开浅浅的懊恼。他习惯了做那个“怯懦自卑”的沐澄韫,习惯了在人群边缘低头走路,习惯了不被注意。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热心”,像是一层精心维护的保护壳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转瞬即逝的局促,没能避开谢珩的视线。
谢珩站在廊下,听闻问话,并未抬眼,只用余光淡淡扫来一眼。
短短一瞥,清晰捕捉到少年脸上转瞬消散的懊恼,以及那微微收紧的指节。可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不答要,也不说不用,全然一副不愿搭话的模样。
在谢珩固有的认知里,沐澄韫是传闻中怯懦自卑、成绩垫底的学生,是那种在走廊里撞见都会下意识绕道走的透明人。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搭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突兀。
沐澄韫望着对方冷若冰霜的神情,心底没有半分被无视的恼怒。
他垂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倒是矜持。
既然对方无意接受,他不做半分停留,收回视线,撑伞径直走入茫茫雨幕。步伐干脆利落,伞柄稳如磐石,不必留在原地自讨没趣。
雨丝被风裹挟着扑向伞面,沐澄韫微微调整了伞的角度,将那些试图钻进来的冷意彻底隔绝。他独自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缓步归家。
大雨滂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悠长。天地之间,只剩雨声与独行的他。
他走得极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懊恼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这雨夜的湿气,丝丝缕缕地渗进骨缝里。
他讨厌失控。
讨厌自己会主动开口,讨厌自己会在意对方的反应,更讨厌……谢珩那一眼里,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淡漠。
走出一段距离,低沉平稳的引擎声自身后传来。
沐澄韫侧过头,余光望向车道。
一辆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驶过,车窗半降,后座露出一道熟悉身影。
是谢珩。
少年慵懒靠在后座,目光随意扫向窗外,视线恰好隔着雨帘,与沐澄韫短暂相撞。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晕开,将谢珩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冷色的剪影。他的眼神依旧淡漠,却不再是从廊下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而是带着几分……审视。
沐澄韫神色不起波澜,平静移开目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方才心底那句评价没有说错,确实是他自作多情。
他加快脚步,将那道视线彻底甩在身后。伞面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并遮住。
车厢内隔绝了室外风雨,温暖静谧。
谢珩闭目倚靠座椅,脑海再度浮现方才雨中的一幕。
传闻里畏畏缩缩的少年,待人接物从容松弛,搭话之后还会暗自懊恼,周身气质和所有人描述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唇角微微扬起浅淡弧度,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倒也不讨厌。
至少,比那些刻意讨好、或者畏缩躲闪的人,要有趣得多。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雨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雨夜,倒是比想象中要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