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空城
第15章 空城
工作室从四个人变成一个人的速度，比肖战预想的快了三倍。
第一个走的是助理。周四早上来的，红着眼睛站在肖战的办公桌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又放回口袋里没递出来。肖战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电脑合上了。
"直接说吧。"
助理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战哥，我妈住院了，我得回老家一阵子。"她说完之后眼泪先下来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哑着补了一句："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现在这个情况——是真的我妈——"
肖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知道。"他说，"你回去好好照顾阿姨。这边的事你不用管。"
助理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她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肖战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心疼、愧疚、不舍、还有一点点"你也要好好的"。肖战冲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笑得挺稳的。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了整整五分钟。空调自己关了——有段时间没交电费，物业那边催了两回。房间里闷热起来，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一层一层地涌进来，噪得人心烦。
肖战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工位桌面。上面还留着助理昨天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吸管上的口红印浅浅一圈。他没去扔那个杯子。他转回自己电脑前把昨天那三个剧本项目的联系人电话一个一个存进通讯录里。
第二个是宣传主管。周五下午来的，没红眼眶，把离职信平平整整地搁在肖战桌上，说了一句"上面的意思，我没办法"。肖战看了那封信三秒钟，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签名的那一划还是拉长了——他练了七年的"肖"字最后一笔，没改过来。
主管接过签好的信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步，没有回头，声音背对着肖战传过来："战哥，你那条长文我看了。写得好。"
门关上了。
肖战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办公室天花板。正上方那盏日光灯有一根灯管在闪，滋啦滋啦地响。他仰着头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坐直了掏出手机点开王一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晚上，最后一条是王一博发的照片——冰箱里那排气泡水少了两罐。
肖战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隔了会儿又打了一行："工作室剩下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等着。隔了大概三十秒震动了一下。
"你在办公室？"
"嗯。"
"别动。我过来。"
肖战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你别来了"——他就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把他办公桌上摊着的几页剧本照得发白。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等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写字楼对面的路边，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人走出来。黑T恤深色短裤棒球帽压得很低，下了车左右看了一眼就大步往写字楼正门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快，从停车到进门一共用了不到三十秒。
肖战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后面，然后把窗帘拉回原位。
王一博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大概用了三秒钟扫完了整个房间。目光从肖战身上移开环顾了一圈——空工位、暗掉的电脑屏幕、桌上那封离职信的复印件、墙角那盆已经开始打蔫的绿萝。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到肖战的办公桌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在肖战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面对面坐着，空调没开，闷热的空气里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吃午饭了？"王一博问。
"没。"
"那去吃。"他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肖战还坐着，"走啊。"
肖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逆光里王一博的身影被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勾了一圈亮边，黑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一小片贴在锁骨上。他站在门边等着，手搭在门把手上，表情很平，但那个姿态是"你不走我也不走"的笃定。
肖战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午饭在写字楼旁边那家面馆吃的。店里没什么人，两个人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各吃一碗牛肉面。王一博吃面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提工作室的事，只说"你那份剧本改到第几场了"、"昨天那两罐气泡水我喝完了回头再买"、"面有点咸你喝口水"。肖战每句话都嗯一声点头应了，面吃到最后发现碗里多了一块牛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面那筷子夹进来的。
吃完饭走回写字楼的时候王一博在他旁边走着，隔着半步距离。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两个人的影子被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深色的圆。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王一博伸手推门的动作让了一下，等肖战先进去了才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肖战按了楼层按钮之后靠着电梯壁闭了会儿眼。王一博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电梯上升的过程里悄悄伸过来，手背碰了一下肖战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了，干净利落，像是无意识的。
肖战没睁眼。但他嘴角动了动。
下午王一博把办公室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空调修好了——翻了说明书、打了物业电话、拆了外壳把滤网洗了重新装回去。空调重新出冷气的时候吹出来的风终于是凉的了。肖战坐在电脑前改剧本，余光瞥见王一博蹲在墙边把滤网擦干净后站起来，抻了一下腰，膝盖上蹭了一小块灰。
"你什么时候会的空调？"肖战没抬头问他。
"刚学的。"王一博把空调外壳扣回去，"还教会了。"
肖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后颈那一截被空调冷气吹着，T恤后背被汗和灰尘蹭出几道浅灰色的印子。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上的对话——剧本里有一句台词是"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他想了想把那句删掉了，改成了一句"面好吃"。更家常，更不煽情。
然后他保存文档站起来走到王一博旁边蹲下，伸手把他膝盖上那块灰拍掉了。
王一博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蹲在空调前面面对面。冷气吹过他们的脸把鬓角的头发拂得微微晃动。
"下午还有什么？"王一博问。
肖战想了想。"没了。"
"那回家。"王一博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肖战被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往前栽了半步，下巴磕在王一博肩膀上。磕得不重，但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抱歉。"肖战往后退了半步。
王一博伸手在刚才被磕到的肩头揉了揉："不疼。你下巴不够尖。"
肖战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很轻，比刚才办公室的空调风还凉快一点。他弯腰把桌上那几页剧本折了折塞进包里，关掉了电脑。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工位、洗干净的空调、桌上那个旧奶茶杯还留在原地。他走过去把奶茶杯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他转身出门。
王一博走在前面推开写字楼大门，热浪扑进来糊了一脸。肖战跟着他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照着整条街道，亮得他眯了眯眼。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黑色商务车，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王一博正低头翻车钥匙，帽檐压得很低，但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肖战问。
"没什么。"王一博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你扔奶茶杯那个动作挺帅。"
肖战噎了一下。"……你有病。"
"嗯。续约合同里没写不准有病。"
肖战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笑了。他从副驾的窗户看出去，那个人绕过车头往驾驶座走的步子轻快得不像话，衣摆被热风撩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车发动了。空调冷气呼呼地吹出来。
"回家？"王一博打方向盘。
"回家。"肖战说。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淌着，经过的每一栋写字楼、每一棵行道树、每一盏红绿灯都跟往常一样。肖战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热风灌满车厢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被下午的空办公室压得有点扁的地方，现在又慢慢鼓起来了。
因为有个人在旁边坐着开车。有个人刚帮他把空调滤网洗干净了。有个人在面馆里悄没声地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牛肉。
这些事不大。但这些事把"空"的那部分全填满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旁边的人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把它从直吹肖战的脸改成往上吹。动作很快，做完就收回去搭回方向盘上了。
肖战没睁眼。但他把手从腿上抬起来放在中控台旁边。那个位置离驾驶座的手只有几厘米。
红灯变绿之前，一只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是左手。还带着那道旧疤。还是热的。
肖战把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那只手没有握上来。但它在旁边搁了一整个红灯的时间，皮肤贴着皮肤，谁都没先收回去。
绿灯亮了。
王一博收回手打了方向盘。肖战也把手收了回去。两个人都目视前方。
但车厢里那口气，终于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