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北厉使团离京后,天邑城短暂地安静了几日,魏无羡每日照常上朝、批折子,像是使团的事已经翻过了一页,可案角那盏灯,比往常熄得更晚。
满月宴后二人回宫,如今掐指一算,一晃已近一月。
临近新年,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宫内的内府六局四司,都早早预备起了过年事宜,今年因殿下怀有身孕,陛下怕人操劳,特地免了除夕夜百官宗亲朝贺,只在长秋宫设家宴。
枫林斋内,地龙炭盆烧得暖意融融,与外头飘洒的漫天飞雪恍如两个世界。鹤眠鹤竹折了一束白梅插在紫檀案角,烛火映着花瓣,莹白透亮,这还是特地去了云光楼那边折的,路上还碰见了崔昭仪身边的如星,指引她们往后走,那边的梅花正含苞待放,回去后能开好久呢。
蓝忘机手执书卷,正看得入神,却未留意自己已对着同一页停了许久。直到侍从通报齐嬷嬷求见,他才恍然回过神,放下书卷,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快请进来。”
照理说这时候齐映竹哪里有工夫来枫林斋,为了什么事,蓝忘机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齐映竹跨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廊下的寒气,她正欲行礼,蓝忘机已经先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疏离:“嬷嬷不必多礼,倒是我思虑不周,回来后未去荣安堂一趟,还请嬷嬷不要怪罪。”这话周全客气,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什么怪罪不怪罪的,”齐映竹笑着端详他,“老奴瞧着这烛光倒衬得殿下脸色白里透红的。老奴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见过这么多人,有孕之人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纤细的,所幸气色还好,想来陛下这段时间是有顾好殿下的。”
蓝忘机没有接那个话头,侧倚在软枕上,姿态松泛,那股子慵懒劲的活像一只洁白小猫,这副模样倒让齐映竹不禁好笑,心理想果然陛下说得没错,这殿下怀了孩子倒愈发像个孩子了,真真是可爱得紧。
可蓝忘机话里话外却都避开了魏无羡,让鹤眠鹤竹端茶上座后,寒暄了几句,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我如今身子懒了,事事都想不了周全,劳烦嬷嬷了。宫中琐事杂多,不如我让鹤眠鹤竹在嬷嬷身旁帮衬一二,也让她们学学。”
齐映竹没有立刻接话,抿了几口茶,笑着看了蓝忘机一会,才像是闲聊一般绕回了正题:“老奴如今也老糊涂了,殿下在蓝氏自然是都好的,哪有比在母家还自在的地方。但老奴这把身子骨到底还中用,如今殿下身边就剩鹤眠鹤竹了,再把她们要走了谁伺候殿下?再说江贵妃在处理宫务上也是熟练得很,老奴只是帮衬一二罢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在夸奖江澄,实则是不满江澄事事擅作主张,前日内府六局四司的人要来回禀皇后,江澄直接拦下说不准打扰皇后养胎,有事他自会处理。这件事蓝忘机并不知情也不想知情,如今的他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看着没反应的枫林斋,齐映竹不禁心里打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蓝忘机回答,又开口关心道:“不知届时是哪位蓝夫人进宫呢?临近新年,家中也走不开,殿下这又临近生产,想来殿下的兄嫂刚生产完,孩子尚小,怕也是放心不下的。”
二人目光交汇,蓝忘机又怎会听不出齐映竹话里话外的意思,俗话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自己又不是个蠢笨的。但如今他是真没这个心思了,又何苦去与江澄争斗图惹不快呢?至于自己母族何人进宫何时进宫。魏无羡自然早早安排了,也会与齐映竹说,自己又何必再说一遍呢,内心思忖着这番话又带着几分试探。
蓝忘机装作自然地揉了揉后腰便说:“后宫之事,江贵妃和王纯妃都比我更了如指掌,我如今身子也愈发沉了,日日困倦得很,实在有心无力。刚回宫时,内府呈上来的账目簿,一本能看个三四个时辰,实在是看不下去,还好有嬷嬷与他二人,想来真是羞愧。”
语罢,便换来了一阵沉默,直到炭盆里的碳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鹤眠开口:“奴婢去瞧瞧怎么了。”赶忙去查看是不是新来的小侍从还未燃尽便着急添了太多的新碳。
“这新来的小侍从到底不老练,做事情也没有章法,只图着自己省事,全然不顾及主子交代的差事,这种人殿下还是发还内府,让耿录全挑几个好的送过来!”齐映竹心中有数,试探着说。
但未想到蓝忘机并不接话,反而淡淡地捻了一朵梅花,才说:“原也是不打紧的,细活干不了,去做洒扫粗活便是,发还内府,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新来的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调教调教就是了,若实在不行,再听嬷嬷的!”
从未想过蓝忘机会如此回话,即使这话说的温和周到,饶是齐映竹也顿了顿才扯了个笑说:“殿下心善!”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心善。
蓝忘机看着齐映竹欲言又止的样子,自然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垂下眼,像是突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嬷嬷,我刚刚看书有一处不明,还想请嬷嬷指点一二,怀揣宝玉待价而沽,该如何?”
不等齐映竹回答,蓝忘机淡淡地抬起眸子,声音也清冷:“本宫以为,敛宝玉之锋芒甚为重要,宝玉世人皆爱之图之,怀揣宝玉当先敛其锋芒,以防他人觊觎招致祸端,而后徐徐图之,若遇伯乐则宝玉之幸,千里马之所以是千里马,除去自身才能,也因伯乐而成就,若非伯乐,宝玉顽石无异乎?宝玉转交后,当祛除一切痕迹,以防未来之事。”
齐映竹深知这敛锋芒三字背后的深意,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借古喻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齐映竹脸上的笑意也有了一丝裂痕,只得陪笑道:“殿下明睿,老奴愚钝,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罢了,也是殿下不嫌弃老奴见识浅陋!”
一番交谈后,室内就这么相对寂静无言,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几分不自在,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女医端了一碗药进来:“殿下,该用安胎药了。”方才打破僵局,齐映竹又交代了几句才不放心地离开了枫林斋,被蓝忘机吩咐送她的鹤眠鹤竹又被好好地耳提面命了一番才堪堪结束。
待到鹤眠鹤竹回来时,就看着殿下一脸惆怅的看着苦涩的安胎药,还缓缓伸出手极为嫌弃地将它略微推向一旁。
蓝忘机看向回来的鹤眠鹤竹,目光有些许不自然:“你们去问问江贵妃这段时间处理的宫务,别让别人知道!”既然齐映竹都过来给自己提醒了,自然不能再充耳不闻,对于刚刚说出口的话,蓝忘机不由得有几分后悔,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如今反而不好装聋作哑了!
鹤眠点了点头:“诺。”便出门了,只留下鹤竹,又将安胎药移了过去:“殿下,药凉了!”眼看逃不掉的蓝忘机,借口道:“库房里似乎是有一件墨狐皮的披风,去找出来,送去给齐嬷嬷,就说她向来畏寒,这披风是上好的墨狐皮制成,是当年兄长在西北游历偶然得到的。”
看着鹤竹走后,又喊了一声,无人应,才拿起玉碗,缓缓地将药倒入旁边的盆栽里,此时窗边恰好飞来一只信鸽,蓝忘机看了四下无人,小心地打开窗户取下信件,又轻手轻脚的关上窗户。
一直到看信鸽飞走后才随后装作无事发生看起了书卷,蓝忘机丝毫不担心会被人看到,这是枫林斋的后角,且魏无羡秘密保护的暗卫此时正是换防的时间,无人知晓。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他没有多看烧了,他知道,有人想让他看见一些事,但他如今已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了。
此时书卷自是看不下去了,看完密信后,蓝忘机脑海里又回想起自与裴云澈交谈后,蓝忘机一直等着裴云澈的回信,但宴会刚结束就传出了世子妃身子不适,这件事就暂且搁置了。
北厉使团走后没多久,恰巧那日与魏无羡吩咐人来告诉蓝忘机劳烦他今晚送一碗汤去昭文斋,心里即使奇怪,也立即吩咐鹤眠说让小厨房今日准备一盅汤。想着这几日即使自己耍着小性子,魏无羡也耐心哄着,也该换他去关心关心他。
到了傍晚时分,蓝忘机用过晚膳后便带着汤前往昭文斋。
昭文斋里,魏无羡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故意留了门缝,烛光透出去,恰好能将门外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他在心里算着时辰,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因身子沉重而比往日慢了些许,他心里明白蓝忘机到了。
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孤独的鬼。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唤道:“影寻,进来。”
影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把玩着陈情,语气漫不经心:“朕问你,蓝氏与裴氏在满月宴上私下接触的事,你查得如何了?”影寻略一迟疑,魏无羡注意到了他眼神飘忽了一瞬。
“回陛下,臣查过了,殿下与世子妃在亭中密谈近一盏茶工夫,期间屏退了下人,无人知晓二人说了什么,臣以为此事不可不防。”魏无羡没有打断,甚至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蓝氏手握兵权,殿下又身怀有孕,若蓝氏当真与定王、容王勾结,皇子一旦出生,外戚坐大,朝堂局势不堪设想。”影寻的声音压得更低,“臣斗胆,殿下此胎,不宜此时出生。待一切风平浪静,后宫再添子嗣,方为稳妥。”
门外,蓝忘机端着食盒的手指僵住了,他本应是来送汤的,却不想听见了这样一番话,他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腹中胎儿不安地动了一下。此时,蓝忘机本可以直接进门去说清楚,可是这时候他不想了,此时他也想看看魏无羡到底有几分信自己。
他在等,等魏无羡斥责影寻,等他告诉自己,这个孩子是被期待的。可魏无羡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蓝忘机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寸一寸冻成了冰。
他没有再听下去,将食盒放在门边的石阶上,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鹤眠鹤竹远远跟着,不敢出声,腹中的孩子一直在动,一下一下踢着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魏无羡掀翻了桌上的茶盏。“谁给你的胆子!皇后腹中的孩子也是你能妄议的?”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影寻跪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息怒!臣跟随陛下十年,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忠心耿耿?”魏无羡的声音冷厉如刀,“朕倒要问问你,你的忠心,是对朕,还是对碧泉宫?”
影寻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魏无羡冰冷的眼神,魏无羡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替庄颐卖命,不过,朕不怪你,你妹妹在她手里,你身不由己。可你不该把主意打到殿下和朕的孩子身上。”影寻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金砖上:“臣不想的……可他们说如果我不照做,影娥就会死……陛下,臣只有这一个妹妹了……”
魏无羡站起身背对着他:“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会知道殿下在外面。”
他回过头,“庄颐还是谁让你在殿下面前说这些话,是不是?那朕就如她所愿,你回去复命,就说朕没有反驳你,殿下听了你的话面色惨白地走了,帝后已经生了嫌隙。”
魏无羡附身在影寻耳边低语了几句,影寻的眼睛慢慢睁大,重重地点了点头。
影寻走后,魏无羡一个人坐在昭文斋里,看着那盏快燃尽的烛台,他知道蓝忘机会哭,他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要用这种方式演戏,恨自己要把蓝忘机也拖进这场局里,恨自己明明知道蓝忘机会受伤却还是这么做了。
可他别无选择,庄颐庄晋的眼线不止影寻一个,他要让所有人相信帝后离心,就必须让蓝忘机真的误会,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让他一网打尽。
他在赌,赌蓝忘机的眼泪,赌庄颐的贪婪,赌这场戏能骗过所有人,可他忘了,戏演得太真,伤得也最深。
蓝忘机在门口听到的这些话,还有魏无羡那不置可否的态度都让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掐碎了一般,原来自己竟然在魏无羡心里是这种人吗?
蓝忘机又看向自己的肚子,想起那日,在枫林斋,魏无羡说他盼这个孩子?又想起那日与裴云澈交谈,是啊!皇宫里最没用的就是真情,气血涌上心头,不知作何表情,只露出了淡淡瘆人的笑。
不曾辩解,便拖着身子,落荒而逃,沿小路回到枫林斋后,蓝忘机在鹤眠鹤竹的伺候下上了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顾二人疑惑的目光就将二人打发走了。
自那夜起,蓝忘机将自己关在枫林斋里,不见魏无羡,也不见任何人。魏无羡每日来,他便让鹤眠挡在门口:“殿下身子乏,请陛下回。”
魏无羡送来的东西他收下却不用,魏无羡托人传的话他听完不置一词,鹤眠鹤竹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殿下,陛下又送来了新鲜的荔枝,说是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拢共就两筐,一筐给了太皇太后,一筐送来了咱们这儿。”鹤眠捧着果篮,小心翼翼地觑着蓝忘机的脸色。
蓝忘机翻着书卷头也不抬:“冬日里哪来的荔枝,不合时宜,放着吧。”“殿下,陛下说今晚想陪您用晚膳,问您想吃什么?”“随便。”
鹤眠几乎要哭了,殿下这随便,比说不要还难伺候。
齐映竹看不过去,私下劝魏无羡:“陛下何不与殿下说清楚?那日的话殿下只听了前半截,后半截陛下发怒斥责影寻,殿下并不知道。”
魏无羡靠在龙椅上把玩着陈情上的穗子,声音低哑:“嬷嬷,你是知道我的,我若告诉他影寻是我故意留着钓鱼的,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算计他?我若告诉他我故意让他听见那些话是想让他明白朝堂上有人想害他和孩子,他会不会觉得我把他当棋子?”
齐映竹叹了口气:“可如今这样殿下心里更苦,老奴瞧着殿下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前日温情来请脉说殿下肝郁气滞,再这样下去对胎儿也不好。”
魏无羡攥紧了穗子指尖泛白,沉默了很久:“再等几日,那边网已经撒下去了,等收网的时候我亲自跟他赔罪。”
同一时间,碧泉宫内,昏暗的大殿内,庄颐站在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指尖拈着一柄银勺,正往鎏金瑞兽香炉里添最后一勺龙脑香。
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云烟衫,襟口与袖沿绣着细密的梅花骨朵,腰间的古纹双蝶云形水千裙逶迤拖地,每走一步裙裾上的蝶纹便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地扑闪一下。
她添香的动作极慢,银勺在炉口轻轻一磕,香粉落进炭灰里,腾起一缕细白的烟,烟雾散开的瞬间,那支镂空凤穿牡丹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晃动,垂珠相撞。
殿门没有开,但烛火动了一下。
庄颐没有回头,只是停了手中的银勺,把它搁在香炉边的青瓷托盘上,指尖在托盘边沿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来了?本宫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她转过身,青衣已经站在殿中,穿了一件她从未见他穿过的石青色暗纹袍子,袖口束得窄窄的,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没有戴面具。
他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比上一次见时清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青影,像是有几日没有睡好,但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从容的,至少表面上是。
庄颐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从他一动不动的站姿里读出底下那层紧绷。
“你还当真是好雅兴,”青衣说,带着一层于揶揄与关切的调子,“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庄颐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唇角,没有散开。她抬起染着鲜红丹蔻的手,薄纱袖口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小臂,手掌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薄纱的边缘从青衣面颊前一拂而过,带着她方才添香时袖口沾染的龙脑气息。
青衣伸手去捉,指尖堪堪触到纱角,她已经抽回了手,退后半步,裙裾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本宫在等你心疼啊。”庄颐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金步摇垂珠轻晃,笑容艳丽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青衣跨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庄颐的双手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呼吸,没有挣开,她甚至靠得更近了一些,额头贴在他肩窝处。
“我还不够怜惜你?”青衣的声音低下来,贴着她耳边,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庄颐在他怀里靠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他的脸颊,从眉骨沿着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她的指腹停在他下颌的棱角处,没有移开,说出来的话却换了一个调子:“你今日来,怕不只是怜香惜玉来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青衣松开她,退后一步,走到殿侧那把紫檀木雕花椅前坐下,他环顾了一圈殿内,目光从香炉移到案几,又从案几移到那只空了许久的茶托上,笑了一声:“瞧瞧,先皇的公主,当今陛下的姑母,连一杯茶水都没有,真真是可怜得紧。”
这句话落下去,庄颐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然后她的嘴角重新弯起来,弯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指尖在袖口内侧慢慢摩挲着那道缝线的边缘,开口时声音带着讥诮:“是啊,本宫是先皇的公主,陛下的姑母,那又如何?时过境迁,哪里会有人记得我这个长公主。”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连新皇登基敕封众长公主都不记得本宫,要不是礼部提醒,皇帝随便给本宫拟了个尊号,不然怎么会是庄颐二字呢?”她抬起眼盯着青衣,眼底那层自嘲的冷意像水面下的冰,亮得刺眼,“你说是么?”
青衣移开了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杯上:“上次我去找金光善被小皇帝的人看到了,如今自然要小心再小心,有些事情你只能让城外的暗哨去办。”
庄颐偏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耳垂上那粒水滴形的玛瑙坠子:“你担心什么?那伪装裴氏的信件不是已经被我那好侄儿的暗卫截获了吗?想必如今早已帝后失和,只要把蓝氏一族摘开,他还能翻出天去?”
殿内安静了大约四五息,庄颐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警觉,然后是难以置信。
“信……”她声音低了几分,“没送到?”
青衣冷笑一声,指尖轻叩案几:“信是送到了,可那位陛下连拆封的兴致都没有,直接付之一炬。”
庄颐站在殿中央,过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能!他如何可能相信蓝忘机?”
“他信了。”青衣说,语气没有任何动摇,“他这般行径倒像是早已看穿了我们的把戏,故意演给旁人看的。”
庄颐的手垂落下来,慢慢走回软垫边坐下,坐定之后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铺开的裙摆,过了很久才开口:“千算万算……真想不到我们生性多疑的魏帝居然这么相信自己的皇后。”她的尾音有些发颤,但没有抬头。
“无论你相不相信,”青衣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来,“影寻已经暴露了,魏帝的人已经在顺藤摸瓜,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他经手的东西也都烧了。”他顿了顿,“这些日子我会回岭南一趟,你最好先撤,不然连碧泉宫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庄颐慢慢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底见过的东西:“撤?本宫经营这碧泉宫这么多年,岂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她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站定:“本宫偏要留在这风口浪尖,看看究竟是谁先沉不住气。”
青衣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不到两步:“公主以为这是骨气?这不过是给陛下递上的刀柄,在他眼中你这不过是困兽之斗。”
“困兽之斗。”庄颐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碾碎了,像是在回味,然后笑了一声,“那又如何?本宫就是困兽,死在笼子里也是本宫的命。”
她侧过身走到窗边:“影寻的事你已经替我处理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查到碧泉宫门口本宫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说本宫被下了药被利用了神志不清,你替本宫铺好了一条退路,可这条路是让本宫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安安稳稳地在碧泉宫里老死,对吗?”
青衣沉默了一瞬:“至少你还活着。”
庄颐转过身来面对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替本宫铺好了退路,让本宫装疯卖傻安稳度日,可你有没有想过,本宫凭什么要这样活着?”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轻:“本宫十几岁被送去大越和亲,在那个人吃人的地方熬了那么多年,回来了连一个像样的尊号都没有,你以为本宫是舍不得这座宫殿、舍不得这个长公主的虚名?本宫舍不得的是本宫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本宫不想这样活着。”
青衣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那你想怎样?”
“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说的活着就是指忘掉一切、认下一切、在碧泉宫里做一具行尸走肉,那本宫宁可死在皇帝的刀下。”
青衣看着她,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一些:“你疯了,好,那我问你,那颗棋子,你说在岭南,在我那颗棋子身边,是谁?事到如今,你该跟我坦白了。”
庄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你方才说,让本宫安安稳稳地在碧泉宫里老死,忘掉一切,本宫可以告诉你,本宫不会。”她往前走了一步,重新走进烛光里:“本宫如果死,本宫会送给他们所有人一份大礼。”
青衣站在原地:“……什么意思?”
“你早就算好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活着退场。”
她把那只空茶盏放回案上:“本宫在大越王庭里学的,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底牌,还有,如果注定要输,那就把整张桌子一起掀翻。”
庄颐走回香炉边,重新拈起那柄银勺:“本宫在碧泉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本宫真的什么都没做?本宫手里有一份名单,一份完整的、从泰安七年到靖朔八年,所有与本宫有过往来的人。定王的人、庄晋的人、容王的人、北厉的人、还有你的人。每一个名字,每一次接触,每一封信的来路和去处,本宫都记着。如果本宫死了,那份名单会送到该送的地方去,那所有人只能彼此猜忌、彼此撕咬。”
青衣站在原地,但已经不是从容了,是僵的:“那份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庄颐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然后她开口:“有,在最上面,第一个。”
她以为他会暴怒,会质问,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庄颐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名单的存在,”青衣说,“你告诉我上面有我的名字,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那份名单从背后捅穿,可你说了,你为什么说?”
“因为……”庄颐开口,声音有些涩,“本宫想让你知道,本宫不想让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收到那份东西。”
青衣看着她,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恨我?”
“本宫不恨你。”庄颐说,声音很轻,“本宫要是恨你,不会告诉你。”
“那你爱我。”
这句话落在殿内,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
庄颐眼底那层冰终于碎了:“本宫不爱你会吃你给的药?本宫不爱你会替你在碧泉宫里坐着当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人?”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抖,可她用力压住了:“本宫爱了你这么多年,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本宫愿不愿意。”
青衣看着她,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份名单留着?”
“因为本宫爱你的方式和你爱本宫的方式一样,你爱本宫,但你也利用本宫。你替本宫铺退路,让本宫活着,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本宫想不想要这样的活着。本宫爱你,所以本宫也要留一张能杀你的牌。本宫不会用它,至少现在不会,但你得知道它在那里,这样你每一次转身离开的时候,都会想起本宫还坐在这里。”
青衣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你说了名单,说了死,说了大礼,但你没说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庄颐笑了:“你不会,是因为你舍不得。”
青衣的睫毛颤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庄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过头,像是在想另一件事,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调侃的轻软:“你真的想知道?”庄颐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退后半步,重新站定了。她歪着头看他,鬓边的步摇晃了一下,垂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不会杀本宫,”庄颐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舍不得。”
青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庄颐看着他眼底那一瞬的震荡,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想看的东西:“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你每次都说不该说的狠话,你回回都在要害的地方留一条缝,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本宫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她走回香炉边,从炉边的暗屉里取出一只青釉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放在掌心里,托到他面前,像在递一件极轻巧的物什:“你给本宫吃的药,让本宫忘事,本宫确实忘了很多,那些年在大越王庭里的事,那些不记得更好的事,可本宫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她看着他,笑意渐渐淡下去:“那药里有一样东西,你大概不知道。本宫让太医院的人验过,除了安神的成分,还有一味极淡的锁魂草。这味药单独用是安神的,可和龙脑香一起焚在炉里,时日久了会让人心脉渐弱,两年之内必死无疑。”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本宫以为你是因为孩子才舍不得杀本宫。”
青衣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的神情,他看向香炉里的龙脑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庄颐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惨淡:“你果然不知道。”
“你……有了身孕?”青衣的声音终于找到了调子,“什么时候的事?”
庄颐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锋利:“本宫生不了,你怕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当年在大越王庭里,那些年,本宫的身体早就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搭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衣料,像是在触碰一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念想:“当年本宫被人灌药,掉了那么多孩子之后,太医说本宫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你连本宫每日喝什么茶都清楚,你会不知道本宫的身子已经坏了?”
“你说,当年有没有我们的孩子呢?开玩笑的,你当年才几岁,哼。”
青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庄颐,看着她搭在小腹上那只手,看着她低头时垂落的眉眼,然后开口:“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惊,是因为什么?”青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以为我因为孩子才不杀你。”他看着她,“你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你居然会这么想,你以为我对你的一点点好,是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庄颐看着他,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艳丽和锋利,而是带着柔软:“那你是为什么?”
青衣看着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涩意:“你说你在大越王庭里学会了永远不让别人知道你的底牌,我也学会了同样的事。”
庄颐靠在他怀里,没有挣开,她闭着眼,听见他胸口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她轻声说:“那你现在让本宫知道了。”
“嗯。”青衣说,手臂收拢了一分,“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影寻暴露,不是意外。”
庄颐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青衣继续说,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名单、死、大礼、每一个人都跑不掉,但你没有说一件事。你怎么知道影寻会暴露?你怎么知道魏帝的人会顺藤摸瓜查到碧泉宫?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查到影寻头上,而不是查到别处?你一句都没有追问,却什么都知道。”
庄颐没有回答,青衣离她更近了:“除非,你是故意让影寻暴露的。”殿内安静了一瞬,庄颐垂着眼,指尖在袖口内侧慢慢摩挲着那道缝线的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
“本宫确实可以做得更干净。”她开口,声音很轻“本宫可以让人把影寻送去其他地方,让他从此消失在本宫那好侄儿能找到的任何地方,但本宫没有。”
青衣看着她,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为什么?”庄颐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本宫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再藏了。”庄颐说,“本宫藏了这么多年,替你藏,替庄晋藏,替定王藏,替容王藏,替所有人藏,本宫藏累了,本宫就想看看,当本宫不藏了的时候,你们这些人会是什么模样。”
青衣的手从她腕间松开了,他退后一步,把她放开了,仿佛刚刚的亲热只是假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向来精明、算计、从不露出破绽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影寻露出马脚,让魏帝的人查到他,让他顺着那根线摸到碧泉宫的门口,你知道他查到这里会查到什么,会查到你,会查到你和我之间那些线,你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魏长洛!”
庄颐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你想死是不是。”青衣说。
庄颐还是没有说话,于是青衣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比她预想的重,重到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不想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留在这里,你想让魏帝查到影寻查到你,然后他会来审你,你会告诉他实话,然后魏帝会杀了你,或者,他会让你活着,让你看着你把所有人一个个拖下水,然后等你没有用了再杀了你,你不怕,甚至不在乎哪一种对不对。”
庄颐的下巴被他捏着,没有挣开,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注视,然后她开口,声音因为下巴被捏着的缘故有些变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得对,本宫不在乎。”
青衣看着泛红的下巴,还是心疼的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的目光里,愤怒、震惊、不解,最后停留在最底下的那层,那层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心疼。
“你这样你也会死的。”他说,声音有些哑。
庄颐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本宫恨他们。”庄颐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落下来:“本宫恨定王,本宫当年被送去和亲的时候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他看本宫就像一个物件一样被装箱送走;本宫恨庄晋,本宫回来之后她说得最动听的话是你回来了就好,可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递的那些信、布的那些线,桩桩件件都绕过了本宫,本宫在她眼里也只是一个可以用的棋子;本宫恨容王,他从来不出面、从来不留痕迹、从来让自己干干净净地坐在棋盘外面,可每一条线最后都通向他;本宫恨魏无羡,他跟他父亲一样,坐在这张龙椅上理所当然,从来没有问过被这张椅子碾过的人愿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青衣,目光没有躲闪:“本宫也恨你。”青衣没有动。
“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该恨。”庄颐说,声音轻到几乎是温柔的,“因为你比他们更靠近本宫,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清楚本宫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想要什么。你知道本宫不想当废棋,可你还是把本宫放在这张棋盘上最角落的位置上,你知道本宫不想一个人死在这碧泉宫里,可你还是要回岭南,你什么都清楚,你只是做不到停下来。”
她偏过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所以本宫不想帮任何人赢,本宫谁也不站。本宫就想看着,看着定王、庄晋、容王、魏无羡、还有你,你们所有人,一个一个咬住对方的喉咙,互相撕扯、互相揭穿、互相毁掉。本宫想看看最后谁还站着,本宫想看看你们撕咬完了之后,这盘棋上还剩什么。”
青衣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因为恨意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说的是实话,她不在乎谁赢,不在乎魏无羡会不会坐稳龙椅,不在乎定王会不会夺位成功,不在乎容王的那盘棋最终会不会收官,她只是想看见棋盘上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棋手,一个一个被自己布的线缠住脖子。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涩了:“你不想帮皇帝,你就是想让所有人互相撕咬。”
庄颐偏过头看他,那笑容艳丽而破碎:“本宫为什么要想帮皇帝?皇帝是魏家的人,魏家的人把本宫送去和亲,让本宫在王庭里被灌药、被打、被关在营帐里不见天日。等本宫回来的时候,本宫已经连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了。本宫为什么要想帮他?本宫只想让他和那些曾经利用过本宫的人一起,本宫只想看着他们撕咬完了之后,一个都活不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歇斯底里,像只是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太久的事,青衣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到绝望的眼睛,看着她搭在案沿上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他忽然觉得这座碧泉宫不是宫殿,是一座牢,而他在这座牢里,是她唯一一个还会回头看一眼的人。
“那你自己呢?你告诉我,你自己怎么办?”他问。
庄颐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案沿上的手:“本宫不在乎,本宫活着是为了看着他们死,他们死了,本宫就可以死了,干干净净地死,不必再当谁的棋子。”
“你死了,那份名单——”青衣没有说完,他不用说完。
庄颐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笑意:“那份名单会替本宫继续活着。本宫只需要知道它会在本宫死后继续替本宫做本宫做不到的事。至于本宫自己?”她停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本宫早就不在乎了。”
青衣站在殿中央,看着她,他知道她之所以把这一切告诉他,不是因为她想让他阻止她。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做了什么,想让他知道她为什么做,想让他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和他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青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和方才捏住她下巴时截然不同,像是在碰一件他已经来不及挽留的东西:“你说的那份名单,是活人写的东西,你死了,它就只是一叠死纸,它能替你把那些人送进去,但它不能替你活着看他们死。”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眼神里满是温柔:“你恨他们,所以你只想看到他们死。但你现在还活着,只有你活着才能看到他们撕咬完之后的样子,才能看到谁最后还站着、谁跪在地上求饶,你死了,就看不到了,你就只能靠想象了。”
庄颐的睫毛颤了一下,青衣没有松手:“你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但你在不在乎能不能看到他们死?”
庄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你想说什么?”
青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庄颐看着他,喉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压住了才开口:“你回来的时候,本宫不一定还活着。”
“我知道。”青衣说,“所以我会尽快,尽快从岭南回来。”
庄颐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很多年、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却始终没有真正看懂的眼睛。然后她笑了,那笑意先是落在唇角,然后缓缓蔓延到眼底,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他下颌的棱角处:“那你要活得久一点,不然就没人替本宫收尸了。”
“不要这么说。”
殿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恰如这摇摇欲坠的局势,在黑暗中伺机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