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第二章：归位
雨声绵密，密密匝匝覆满整栋教学楼。
期末考落幕，少年人的喧闹狂欢侵占了走廊的每一处角落。临州一中的梅雨季总是灰蒙蒙的，冷雨砸落玻璃，敲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整层楼喧嚣沸腾，唯独高一三班的教室，死寂得像一座被世界隔绝的孤岛。
人都走完了。
沐澄韫坐在靠窗最后一排，阖着眼。
足足三分钟，他才将沾满血腥算计的无限世界意识尽数剥离，稳稳落回这具十六岁的躯壳。
没有刺骨的危机，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没有倒计时的催促。胸腔起伏，吸入肺腑的是混着粉笔灰与雨后潮湿的、鲜活温热的空气。
回来了。
跨越无数星海浮沉，历经无数生死棋局，漂泊数年的灵魂，终于归位，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间。
他缓缓睁眼。
视线越过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落向桌面那张皱巴巴的物理试卷。鲜红刺眼的18分，像一场荒诞又拙劣的玩笑。
沐澄韫垂眸盯着分数两秒，指腹轻轻摩挲过粗糙的纸面。
18分。
心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轻笑。原来这具身体离开他的那五年，荒唐至此，硬生生考出了这般惨不忍睹的成绩。
他随手翻开试卷，满目刺眼红叉。最基础的受力分析杂乱无章，解题步骤漏洞百出，就连基础的重力加速度公式都套用错误。不是粗心疏漏，是实打实、彻彻底底的垫底学渣水平。
不过无妨。
他回来了，所有荒废的过往，所有欠下的烂账，来日方长，一一清算就好。
执笔落于试卷角落，一笔一划，标准凌厉的正楷落下签名。字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带着远超少年人的笃定与锋芒。
落笔收尾，对折试卷塞进书包，拉链轻响“咔哒”一声。
五年荒唐，就此画上句号。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预想中疾风骤雨般的训斥。
年轻的实习班主任林老师撑着一把滴水的伞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里唯一端坐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澄韫，还没走吗？”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将一杯温热的红茶轻轻放在他的桌角，“外面雨大，同学们都去食堂庆祝了。考得不理想也没关系，别把自己憋坏了，好吗？”
换作从前怯懦自卑的少年，面对老师这般温柔，恐怕早就羞愧得红了眼眶，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
可沐澄韫只是静静端坐。
未惶恐，未自责。只微微抬眼，一双澄澈湛蓝的眸子平静望过去。
那目光太过沉静，不像十六岁少年的茫然无措，反倒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泉，温和却带着不可穿透的疏离。
沐澄韫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就是因为太过敏感自卑，才会在一次次的挫败中彻底放弃了自己吧。
面上却浮现出一个极淡、却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谢谢林老师。”
他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起身拎起书包，动作利落从容，身姿挺拔端正。对着林老师微微颔首，语调平铺无波：“让您担心了。我没事，先回家了。”
话音落，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径直走出教室。
林老师愣在原地，望着少年笔直挺拔、毫无颓色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少年，好像在这一刻，突然长成了某种她只能仰望的模样。
走廊潮湿闷热，裹挟着盛夏梅雨的黏腻气息。
沐澄韫缓步走下楼梯，心头一片松弛。
他抬起手，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斑驳的木质扶手。那熟悉的、属于临州一中的潮湿与微凉，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皮肤，熨帖着这具年轻躯壳里蛰伏的灵魂。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水汽的空气。
真好。
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没有生死一线的任务，没有必须攻克的目标，没有需要周旋的任何人。
平淡的人间，真好。
他抬步走向一楼大厅，途经连廊时，脚步倏然微顿。
朦胧雨幕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少年身着干净洁白的校服衬衫，单手随意插兜，步伐平稳规整，每一步都克制有度，精准得仿佛提前丈量过尺度，沉稳得全然不像同龄高中生。
喧闹的走廊仿佛被无形屏障割裂，周遭嬉笑打闹的学生下意识放轻动作、压低声音，默契地让出一条空旷通路。
无人敢靠近，无人敢惊扰。
谢珩。
沐澄韫身为Beta，感知不到顶级Alpha极具压制性的白檀木信息素，却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周身生人勿近的凛冽磁场，强势、清冷、疏离，拒人千里。
全校稳居榜首的学神，临州一中最耀眼的顶级Alpha，高冷禁欲，寡言疏离。传闻他的信息素压迫感极强，寻常Beta与Omega在他面前，都会下意识心生怯意、腿脚发软。
沐澄韫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玩味。
步伐重心极稳，身形定力极佳，放在他过往经历的无数世界里，这般气场与心性，妥妥的S级对手、顶级反派配置。
两人距离渐渐拉近。
从前懦弱的少年，总会被这股强势气场压制，局促贴墙避让，卑微躲闪。
但此刻的沐澄韫，立于连廊正中，不退不避。
他微微抬眸，湛蓝眼眸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
无惊艳、无畏惧、无讨好、无好奇。
只轻轻挑眉，漫不经心，却藏着棋逢对手的精准审视。
像棋手打量落子对局的强敌，像观者审视一件独一无二的藏品。
有点意思。
心底默默打分，满分十分，八分。
扣掉的两分，源自对方手中那支黑色钢笔——反复摩挲磨损的银色笔夹，暴露了这份完美沉稳之下，不为人知的细微破绽。
是极致强迫症的习惯性动作？还是……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紧绷？
沐澄韫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从容从谢珩身侧擦肩而过。
全程寂静无声，无对视纠缠，无只言片语交集。
错身的刹那，他余光轻扫，清晰看见少年修长的食指，正无意识、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笔夹。
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悄然攀上沐澄韫的唇角。
他没有回头，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漫天淅沥的雨幕之中。
无聊平淡的高中生活，或许总算能多一点意外的惊喜。
这一次，他不再是依附旁人的影子，不再是卑微怯懦的替代品。
他是沐澄韫。
归属于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沐澄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