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乔楚在阳台站了片刻，确认楼下傅晨舟终于转身离开，才面无表情地拉上落地窗，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丽庭芳院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档别墅区，是他父亲乔市长再婚之后搬进来的家，处处装修精致，却从来没有半点归属感。玄关处已经传来后妈林淑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温柔得刻意的嗓音。

“乔楚回来啦？今天学校集体活动累不累？晚饭我特意留了你爱吃的清蒸鱼，一直在保温柜里热着。”

乔楚脊背下意识又是一僵，指尖攥紧了阳台的栏杆，没有应声，径直绕过客厅，朝着二楼自己的房间走。

林淑端着水杯拦在楼梯口，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婉笑意，眼底却藏着打量：“怎么不说话？今天放学回来得格外晚，是不是在学校和同学疯玩了？你爸爸今天和教育局的领导应酬，还特意问了你的近况，叮嘱我盯着你的成绩，下次月考可不能再在班级中下游晃悠，丢乔家的脸面。”

又是成绩，又是脸面。

乔楚早已经听腻了这套说辞。外人眼里他是风光无限的市长家小儿子，只有他自己清楚，在这座别墅里，他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父亲忙着仕途人情，眼里只有政绩和家族名声；后妈林淑一心想要靠着婚姻稳固地位，时时刻刻把他当成阻碍，明里关怀暗里打压，巴不得他一事无成，凸显不出威胁。

他平日里刻意当伪装学渣，上课走神、作业糊弄、考试精准压分卡在中等偏下，一半是厌烦被父亲拿成绩捆绑人生，一半也是想降低存在感，躲开无休止的管束。

“不用你管。”乔楚声音冷硬，侧身想要上楼。

“我也是为了你好啊。”林淑轻轻皱起眉，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你这孩子性格越来越孤僻，今天是不是和哪个男生走得太近了？我刚刚在门口好像看见有个男生一路送你到小区门口，高中生最重要的是读书，别搞些乱七八糟的来往，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少不了一顿训斥。”

乔楚脚步猛地顿住，下颌线绷得更紧。

林淑居然看见了傅晨舟。

他心里掠过一丝烦躁，原本答应和傅晨舟试着交往的那点别扭，又叠加了一层来自家庭的压力。他并不怕父亲的责骂，只是厌烦没完没了的盘问、说教、强行干涉自己的人生。

“普通同学顺路，”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多余解释，抬脚快步走上楼梯，“我的私事，不用汇报给你，也不用转告我爸。”

关上卧室房门的瞬间，乔楚才算彻底松了一点紧绷的肌肉。

偌大的房间装修奢华，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竞赛习题、高阶教辅，和他平日里摆在课桌里的劣质漫画、空白练习册截然相反。只有深夜独处的时候，他才会卸下学渣的伪装，沉下心刷题钻研，那些被他刻意藏起来的顶尖天赋，只属于深夜里孤身一人的自己。

他随手把傅晨舟白天送给自己的卷轴长信放在书桌角落，没有拆开再看，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微信顶部还停留在颜黎和晨亿热闹的聊天框，下方静静躺着傅晨舟发来的那条“在一起了”。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送人fcz：到家了吗？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外的路口等你，早饭我会准时带来。

乔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有回复，直接锁屏扔在桌边，弯腰翻开了厚厚的物理竞赛真题集。笔尖落在纸页上，行云流水，复杂的解题步骤一气呵成，和白天课堂上连基础公式都装作不会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压根没有心思琢磨恋爱、心动、陪伴这些东西。傅晨舟的温柔、执着、小心翼翼，对常年活在冰冷牢笼里的他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累赘。答应交往只是一时妥协，至于未来会怎么样，他没有任何期待。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乔楚刻意比往常提前了四十分钟起床，避开了楼下林淑的早餐寒暄，抓了外套就往小区外走，打算绕开约定的路口，独自步行去学校，躲开傅晨舟准备的早餐。

可刚走出丽庭芳院的大门，路口的香樟树下，那个穿着干净校服、身形挺拔的少年已经等在了那里。

傅晨舟手里拎着温热的纸袋，水汽氤氲在微凉的晨光里，看见乔楚的身影，眼底瞬间漾开柔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来得很早，我猜你会提前出门。”

乔楚脚步钉在原地，浑身熟悉的僵硬感再度袭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直：“我说了不用带早饭。”

“你昨天早上空腹一整天，中午大扫除体力消耗大，对胃不好。”傅晨舟没有强求他立刻接过，只是把纸袋递到他手边，“豆浆无糖，三明治没有放香菜，我问过晨亿你的忌口。”

精准拿捏的细节，让乔楚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他身边从来没有人愿意留意他不吃香菜、不爱甜豆浆这种细碎小事，父亲记不住他的生日，后妈只记得他的排名和名声，只有眼前这个人，默默收集着他所有不起眼的习惯。

但这份细腻的关心，依旧没能融化他紧绷的外壳。

他沉默几秒，极其生硬地伸手接过纸袋，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指，飞快缩回，像是碰到了烫手的东西。

“走吧，一起去教室。”傅晨舟自然地放慢脚步，贴合他的步行速度，没有贸然牵手，恪守着昨天乔楚定下的“在校不要张扬”的规矩。

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晨光把两道影子拉长。

刚走到校门口，一辆线条张扬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桀骜鲜活的脸。

沈望单手搭在车窗边缘，目光精准落在并肩行走的两人身上，视线在乔楚僵硬的侧脸、以及他手里拎着的早餐袋上停顿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笑。

他前段时间家里企业风波告一段落，沉寂了许久没有来学校，今天特意早早过来，本来是想找机会见见乔楚，没想到一到校门口，就撞见了这一幕。

沈望推开车门下车，几步拦在两人前路，目光掠过傅晨舟，最终落在乔楚身上，声音张扬利落：“乔楚，好久不见，聊聊？”

傅晨舟不动声色往乔楚身侧微微靠了半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向沈望，温润的眼底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乔楚停下脚步，脊背绷直，看着突然出现的沈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迎来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羁绊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