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风裹着栀子涩
傍晚的落日沉向远处连绵的山尖,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街道。
路边行道树宽大的叶片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柏油路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街边一排沿街栽种的栀子花树,枝桠间缀着不少花苞,零星几朵提前绽开,清甜香气混着傍晚微凉的风,悠悠荡荡散开。
沈家与陆家老宅相隔不过两百米,从小两人便常常一同放学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挨得很近,心里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薄墙。
沈清辞走在靠车道一侧,下意识将陆星栀护在内侧,这个习惯维持了许多年。他黑发束在玉簪之中,几缕碎发垂落在脖颈,晚风拂过,发丝轻轻晃动。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少年。
自方才走廊那番对话过后,陆星栀便再也没有开口。
少年垂着脑袋,视线盯着脚下不断向后退去的地砖,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眼尾那一抹薄红还未褪去,唇瓣抿成一道浅浅直线,周身淡淡的栀子信息素一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酸涩。
沈清辞心里隐约察觉到,这次好像不是往日那种闹一会儿便会消的小脾气。
“还在生气?”
沈清辞放缓脚步,声音依旧温润平和,没有逼迫,只是轻声询问。
陆星栀脚步顿了一瞬,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可周身紧绷的身形、不肯看向他的侧脸,处处都写满了别扭。
沈清辞微微蹙眉。
以往陆星栀闹别扭,会拽他袖子,会小声抱怨,会鼓着腮帮子直白地说出心里不满,哪怕耍小性子,情绪也是明明白白摊开在自己面前。
可今天不一样。
少年把所有委屈、不甘全都悄悄收拢起来,像将盛放的栀子花,硬生生合上花瓣,把所有柔软心事全部藏在了内里。
沈清辞并不擅长揣摩这般深沉内敛的情绪,他一贯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待人,秉持着那份一视同仁的温和。他只当陆星栀一时钻了牛角尖,想着等一会儿到家,拿些他爱吃的甜点,哄两句便会和好。
街道转弯,前方出现一条临河小道。
河道两岸种满垂柳,细长柳条垂落在水面,河水泛着落日碎金般波光,岸边石凳三三两两,偶尔有散步行人缓缓走过。
陆星栀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辞,先不要回家。”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怎么了?”
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晚风,撩动陆星栀额前碎发,少年终于抬起头,一双漂亮桃花眼直直望向眼前的Alpha,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委屈。
“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说完,他径直走到河边一张空着的青石长凳,侧身坐下,后背微微靠着冰凉石面,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沈清辞略一迟疑,随即走过去,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晚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岸边栀子花香气一阵浓一阵淡。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远处街边传来零星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晚霞一点点褪去鲜亮橘红,慢慢转为柔和淡紫,暮色正一点点笼罩整座小城。
沉默漫在两人之间。
良久,陆星栀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随着晚风微微飘散开。
“从小到大,不管是谁找你帮忙,你都会答应。同学、老师、低年级学弟学妹,甚至路上偶遇的陌生人。”
他望着河面晃动的光影,视线没有落在沈清辞身上。
“小时候我以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天天跟在你的身后跑,我以为在你心里,我总归该特殊一点。”
指尖无意识攥紧校服裤边,布料被捏出浅浅褶皱。
“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的。你对所有人都温柔耐心,照顾所有人情绪,你分给我的那份关照,和分给旁人的,没有区别。”
沈清辞心头轻轻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话语。他自小接受的教养便是待人宽厚公允,善待身边每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刻意区分亲疏远近,在他心中,照顾年纪更小的陆星栀,只是一份理所应当的照看。
他从前从未深思,这份不分彼此的温和,会让身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积攒这么久的失落。
“我知道这样很任性。”
陆星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鼻尖泛起淡淡的酸意,清甜栀子信息素那股涩味再次漫开,淡淡的,萦绕在两人之间。
“所有人都可以接受你的这份温柔,唯独我不行。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众人都能分到的那份善意。”
他终于侧过头,目光直直撞进沈清辞温润漆黑眼眸里,眼底带着一丝孤注一掷般执拗。
“我想要独一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暮色渐深,天边霞光快要散尽,岸边路灯“啪”一声,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洒落在青石长凳之上,将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
沈清辞望着少年泛红的眼尾,心底某个平静角落,像是被晚风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第一次意识到,陆星栀想要的东西,自己从前,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