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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根线,能不能重牵啊

彼时他只是一个南禺山佐水河畔的一个小画师,在佐水镇支个小摊,以给人写画为生,有丈夫在外而家中娘子求他代为书写家信的,有丈夫要外出而求他画娘子画像贴身携带,还有让他代写失物招领的等等,亦有官府要他代画盗匪画像的,生意颇广,酬资颇丰。

不甚繁忙却也乐得自在。

话说那一日午后,他在摊后寻个阴凉地方,放张躺椅,歪着小憩,摊前却来了一对夫妻,妇人哭哭啼啼,男的在旁相劝。他一看来生意了,忙至摊前端正坐姿,收敛笑意,换上一副愁容,想着也许人家夫妻正要经历离别,他若一脸闲笑,怕刺了那妇人的心,总归是不妥。

一番对话后得知,这对夫妻是要和离。男的是个樵夫,经年在山里打柴,以此为生。妇人总觉男人不用心待她,总不分出时间来陪她,男人觉得自己辛苦营生,妇人不懂体谅他,且在这儿胡闹。于是两人都觉得委屈。

来这画个像,送给彼此留个念想。以后不论再找到什么样的人,至少这段情份,不至于就此消散。

唉,又是一对瞎折腾的作精。

不过,有钱赚,且乐此不疲,就让他们可劲作好了。

“谢谢您了,肖先生。”半晌画完后,那男的递过来些碎银,昭华掂都没掂,轻轻“嗯”一声,随手就那么扔盒子里,继续去躺着。

日子过得安逸潇洒。

过了不多日子,那妇人又来了,还是哭哭啼啼,只是这次只有她一人,并没有人给她擦泪。

昭华正疑惑,就听那妇人问:“肖先生,之前,那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的,你能凭记忆再画一幅画像给我吗”

昭华更疑惑了。不是和离了,不是画过了么,可是又不便多问。

点了点头说:“可以,稍等。”

妇人抬袖轻拭眼角,止了哭哭啼啼,却还是轻轻抽泣。

唉,这世上啊,唯一情字,真真伤人。

还好我肖战不动凡心,不入爱河,乐得逍遥自在。否则也成了这被困于情海之人,整日或伤心,或傻笑,一颗心被捏扁再揉圆,啧啧啧,谁愿爱谁爱去,我自与书画为伴徜徉天地之间,何等惬意。

“好了,请这位娘子收好。”昭华将画作递与她。

“谢谢了,谢谢。”说着递钱过来。

他依旧收了扔盒子里,依旧转身回躺椅里歪着。舒舒服服躺着,这才是正事,片刻耽误不得的。

躺着是舒服了,但是睡着了却是耽误事的。

不知何时睡着的,春末的午后,也是极乏的,说眠就眠。

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心说这人也忒不地道,这么大声干嘛呢吵我好梦。可接着听到的,却是“啪”一声,不知什么被重重摔在地上,又一堆什么掉地上乱七八糟“哗啦哗啦”地响着,紧接着是凳子被劈里啪啦摔碎的声音,心想哪个倒霉蛋的摊子被砸了?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被人一把薅了起来,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本就体弱,这一记窝心拳……半条小命都快没了。。。

“这位大爷,有话好好说……”

还没说完,便觉喉头一腥似有什么东西堵着,要翻涌而出,想再说些什么,已经开不了口了,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眼却是怎么用力也挣不开,想抬手擦擦嘴角,手却一点也不听使唤,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只能任嘴角的热意就那么淌着。

“绑了他。”这是昭华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醒来后,四周一片漆黑。

片刻后,昭华发现不对劲。

自己在一处山洞内。洞内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生活物品一应俱全。

这里是山匪的住处吧?想着以前画过山匪,青面獠牙,又长又卷的胡子乱飞,眼若核桃,口似血盆,把人吓个半死。

不行,得赶紧溜。

摸索着行了几步,发现更不对劲了。明明当时挨了一拳,口吐鲜血,怎么此时,粗麻布衣上竟然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难道山匪给自己换了不成?可明明衣服还是自己的呀。

再摸摸胸口,一点疼的感觉也没有了。

转圈看看四周,终于知道不对劲在哪里了。明明是漆黑一片,可是却什么都看得十分清楚。伸出手瞧瞧掌纹,看得清,拉开袖子看看手臂,连手臂上的寒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这更奇了。

不管那么多了,先逃再说。

走出内间,外边是个大厅。有张桌子 ,桌上放了一张纸。拿起来一读,哦,原来山匪已被捉住,这是官府的人留的信,让他自行回家。桌上还另放了一小袋碎银,算是砸摊子的赔偿,掂了掂,嗯,还行,不少。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走再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不知太阳升起了多少次,亦不知北斗七星那勺子转了多少圈,山林黄了绿,绿了红,红了又黄,佐水河涨了落,落了又涨,而昭华摊上的纸墨,买了用完,用完了再买。

如此反复,不知几度春秋。

这一日,晚起,准备饭毕出摊,推开屋门,满院洁白,昨夜好眠竟不知雪落一夜。

凉风入肺,轻咳两声。粗略一算竟很多年都没有生过病了,怪哉。

今日无事,融雪煮茶。

细算这一生,很是惬意,也,,很是孤独。

谁不害怕孤独?

如那河里水草,浮萍野絮,无处依靠。

这么喜欢说话的一个人,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废话,身边若是能有一人,若能两人对话岂不是更有趣?哪怕是两人吵架,也比独自一人有意思多了。

多么希望能有这么一个人。

有次在街上闲逛,看到一款顶顶喜欢的束发飘带,想买了,却不知道能送给谁。

有次晚归,遇到一只柴犬,很是害怕,好想有人能伸过手臂,将他圈住。

春看百花,夏摘莲蓬,秋赏红叶,冬扫落雪。

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

一起吃遍世间苦,一起行遍世间乐。

给她写最美的情信,给她画最好看的画,给她做最好吃的饭,把她养的又白又胖的,对了,还给她买最好看的衣服首饰。

把心都给她。

只要她能把自己放在心上,两人一起笑一起闹,就够了。

镇东头的王媒婆就曾经给介绍过李家姑娘,昭华很上心,各种好玩的东西送着讨姑娘欢心,时间长了才发现姑娘有青梅在心,闹了别扭,一哄便就回头了。

还有一次是隔壁李大哥的堂侄女,人很乖巧,文静,整日里捧着本书,看着昭华满眼星晨,可昭华无论如何就是喜欢不起来。

还有更离谱的,有次来个女山匪在摊前,非要拿绳子把昭华绑回去做相公,说是看着这俊俏公子挺有才华,甚是喜欢,就想绑了去天天给她写信作画。结果昭华被她拍了两下肩,身子骨颤几颤,女山匪竟嫌弃昭华太弱不经风了,扔下绳子走了。。

月老大人啊,你这都是栓的哪门子红线?三年石上到底写的是啥姻缘?唉,莫不是真要是孤老终生吧。

正感慨呢,忽听有敲门声。

谁?下着这么大雪前来到访?

门开了,是一位锦衣华服玉面云冠的贵公子,开口道:“敢问可是肖先生?”

昭华更加疑惑,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贵公子道:“可否方便细聊?”

“请。”

新雪即融,新茶即烹。

昭华听罢贵公子所言,目瞪口呆。

愣怔了好大时候,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原来当时砸他摊子的是山匪,之前那哭哭啼啼的妇人开开心心去给山匪做夫人,想着山匪比自己那窝囊丈夫强多了,却不知山匪太过粗愚,并非良人。因此藏着原相公的画像,只盼再续前缘。

山匪不舍得动夫人,就去掀了昭华的摊,揍了一拳,拴到洞中。

昭华本已气绝,也是他该有段仙缘。

恰巧方书星君路过此地,便出手相助。那山匪原是太上老君养的小宠物,真身是只小松鼠,因捡松子,从崖边仙树上掉落,恰巧就落在了南禺山,一时贪玩,便没有及时回去。

险些酿成大祸。

方书及时喂给昭华一颗丹药救回一命,又留下纸条和碎银,带着小松鼠走了。

所以,自那以后,昭华,便已算是神仙了,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方书一再交待,等到了天宫,千万别把这事说出来,只说是自行修道成仙即可。

昭华并不想成仙。

可是雪茶尚未喝完,已被方书连哄带骗进了绘芳殿,稀里糊涂成了天禄殿文元真君座下小仙使,专司仙画。

仙名昭华,本名肖战。

因做仙画使,比较悠闲,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绘芳殿待着,偶尔也去四海八荒各处走走,凡是有美景好物,皆铺纸动笔,精心绘下,拿回天庭交差。

日子过得倒是清闲自在。与人间所差也是无几。

可月老大人终究是没有忘记昭华。

三生石上也终究是有他的名字。他悄悄去看过。只是旁边人的名字,一片清冷的白,再没有多余的字了,再多看几遍也终是不知到底是何人。

直到那天,他在大殿住子后边跟众仙使们挤在一起,看着那清冷的白牡丹,那一片清冷的白,不就是这人么?

月老大人,这根线,能不能重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