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边长谈

秋日昼短，天色黑得很快。

晚自习下课铃声敲响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沉入夜色，街边路灯昏黄，投下一圈圈朦胧光晕。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喧闹声慢慢散开。

沈知柠收拾好书本，没有跟着人群走镇上主街，依旧选了江堤那条近路。

晚风裹挟着江水微凉的湿气迎面吹来，整条江堤安静下来，只有路灯间隔很远，长长的影子拖在地面。

远远的，码头石墙边那道黑影依旧等在那里。

江屹背对着江面，指尖捏着一块小石子，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丢向水面，石子掠过夜色，在江面砸开细碎涟漪。

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转过身。

昏黄路灯落在他半边脸上，眼底褪去白天在教室那股慑人的冷意，神色平静。

“下课走这边，不怕再被别人看见传闲话？”他先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低沉。

沈知柠慢慢走到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书包带子斜挎在肩头：

“怕也没用。”

白天教室那一出之后，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不少人笃定他们两个人早就有约，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愿意相信。

江屹低头踢了踢脚边碎石，沉默片刻。

“今天抱歉。”他忽然开口。

沈知柠微微一怔：“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冲进班里。”江屹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本来那些闲话过几天自己就会淡下去，我过去一趟，反倒把事情推到明面上，连累你。”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可白天看见一群人围着沈知柠指指点点，那些刺耳的话钻进耳朵，一股火气不受控制往上涌，来不及多想便冲进教室。事后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冲动，反倒将她拖进漩涡中心。

沈知柠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映着远处江面细碎波光：

“我不怪你。就算今天没有这件事，该传的话，迟早也会传。”

她顿了顿，看向少年略显疲惫的眉眼，轻声问道：

“他们说，你以前成绩很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她放在心里很久。

所有人只看见如今孤僻颓丧、逃课待在江边的江屹，却很少有人提起，他曾经是整个临江中学最耀眼的尖子生。

江屹身体微微一僵，转头望向漆黑辽阔的江面。

江水翻涌，夜色沉沉，看不见对岸。

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沙哑：

“我爸生意破产，欠了一大笔债。”

“追债的人经常上门，家里天天吵。后来……我爸走了。”

简单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压着千斤重量。

一夜之间，家碎了，昔日光鲜不复存在。从前围绕在身边的朋友一个个躲开，邻里指指点点，流言铺天盖地压过来。老师惋惜，同学疏远。

他无力对抗铺天盖地的现实，索性不再挣扎，放弃课堂，躲到江边码头。

反正所有人已经提前给他贴上标签——废了，没救了。

既然所有人都这样认定，那他干脆就活成别人口中的样子。

“一开始我也想撑下去。”江屹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语气带着自嘲，“后来发现，无论我怎么做，别人看待我的眼光不会变。干脆就不去上学，待在这里，不用应付所有人。”

长久积压心底的委屈、疲惫、无力，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今夜，却对着眼前这个女孩，卸下薄薄一层防备。

晚风拂过两人身侧，缆绳在石墙边轻轻摇晃，发出细微咯吱声响。

沈知柠安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闷。

大家只看见他冷漠尖锐、拒人千里的外壳，没有人看见外壳之下，那个被现实重重击倒、独自硬扛所有苦难的少年。

“就算旁人都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自己。”沈知柠抬眸认真看向他，夜色里一双眼睛清亮柔和，“读书还来得及。”

江屹垂眸看向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诧异，有动摇，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这么久以来，嘲讽、躲避、怜悯他听了无数，却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跟他说一句，不要放弃自己。

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很轻，转瞬即逝：

“哪有那么容易。”

“慢慢来。”沈知柠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补功课。”

江屹定定望着她站在路灯之下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晚风撩动她鬓边发丝。

漆黑荒芜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绵长涟漪。

许久，他低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融进夜里江风。

“好。”

漆黑江面之上，晚风缓缓掠过旧码头。

两个少年少女站在夜色江堤，一个愿意伸手拉一把深陷黑暗之中的人，一个冰封已久的心，终于愿意试着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