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还与试探

一夜大雨过后，临江镇空气清湿，地上还留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水洼。

沈知柠一早出门，心里隐隐记挂着那把伞。

她不知道江屹会不会守约，也不确定，昨天那一时冲动递出去的伞，会不会让他更加厌烦自己。

走进教室，早读课快要开始，座位旁林晓已经坐下。

“昨天那么大的雨，你回来有没有淋湿？”林晓一边翻开课本一边随口问道。

“还好。”沈知柠含糊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自觉看向教室门口。

整节早读过去，始终没有看见江屹的身影。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老师走进课堂。

沈知柠听课的时候有些走神，视线时不时掠过窗外操场、校门口，都没有那个黑色身影。

难道他忘了？还是根本不打算还伞。

一上午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中午放学，喧闹人声挤满走廊，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沈知柠收拾好课本，独自走出教学楼，沿着江堤那条老路慢慢往前走。

码头石墙边，那个少年果然等在那里。

江屹斜靠着墙体，手里捏着那把小黑伞，指尖来回摩挲伞柄，脚下散落几根被雨水泡软的枯草。今天他换上干净卫衣，额前湿发已经干透，眉眼间少了雨天里那股狼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四目相对。

沈知柠停下脚步，站在两三米外。

“伞。”江屹直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将黑色折叠伞递过来。

沈知柠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伞柄的瞬间，江屹忽然微微往后收了一下伞，漆黑眼眸定定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为什么要给我送伞。”

这个问题，从昨天雨天分开之后，就在他心里盘旋。

所有人看见他，躲避、侧目、指指点点。

唯独这个刚刚来到小镇的女孩，不顾旁人流言，雨天里撑着一把小伞走到自己面前。

沈知柠抬眸望进他眼底，江风轻轻吹动她鬓边碎发。

“只是看见你淋雨。”她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拔高，“换作别人，我也会。”

江屹薄唇抿紧，显然并不相信这句说辞。

临江镇上那么多人，可没有谁愿意停下来，为他挡一场冷雨。

“你不怕跟我扯上关系，被班里同学议论？”他再一次发问，声音压低，“他们说的那些话，很难听。”

沈知柠垂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片刻之后重新看向他。

“别人说什么，左右不了我怎么看人。”

这句话落下，江屹沉默了。

长长的江堤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石墩，哗哗作响。

从前很长一段时间，他已经习惯所有人带着偏见看待自己，他干脆自我封闭，竖起一身尖刺，主动推开所有人。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默认，自己本就该孤身一人，不该靠近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旁人善意。

可沈知柠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固有的认知。

江屹松开手指，把伞稳稳递到她掌心。

指尖短暂相触，微凉触感一闪而过。

沈知柠收好伞，正要开口道别。

“喂。”江屹忽然出声叫住她。

她回头。

少年侧过头，视线避开她眼睛，看向翻涌江面，声音有点生硬、别扭：

“以后……不用特意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但如果路上再碰到，不用躲开。”

说完这句话，江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码头深处走去，背影走得很快，像是害怕再多待一秒，会泄露自己心底不该有的情绪。

沈知柠站在原地，握着手里那把小黑伞。

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

她望着渐行渐远的高挑背影，嘴角悄悄浮起一抹极淡笑意。

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原来他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拒人千里。

阳光穿过薄薄云层落下来，洒在江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

临江小镇漫长秋日，好像从这一刻起，有了不一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