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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章

月下定情那一 夜过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薄冰,彻底消融殆尽。

余下的万般心绪,皆是温软润泽,如春日溪泉,潺潺流淌,不急不躁,绵长温柔。

次日清晨,沈清辞如常返回翰林院当值。

赵怀信双臂环胸,倚在值房门口,目光上下细细打量他半晌,眼底笑意了然,最终只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清辞神色坦荡从容,目不斜视,径直越过他落座,垂首批阅案头堆积的公文,不见半分异样。

可赵怀信眼尖,一眼瞥见他挽起袖口的手腕内 侧,落着一道浅浅淡淡的红痕。

想来是昨夜月色之下,十指紧紧相扣时,被林砚掌心常年握刀生出的薄茧,轻轻摩挲而出的痕迹。

看破不说破。

赵怀信了然于心,低低啧了一声,背着双手,哼着轻快小调,悠然转身离去。

往后时日,平淡安稳,清甜绵长。

沈清辞依旧日日亲手烹制餐食,送往御林军值房。林砚亦日日静静等候,尽数吃完,妥帖接纳他所有温柔心意。

二人之间的往来,早已从昔日体面疏离的同僚互赠,变成了心照不宣、岁岁日常的温情相伴。

偶尔,沈清辞闲来提笔,写下半阙新词、几句碎语,细细夹进食盒底层,随餐送去。

隔日,林砚必会悄然回礼。

值房案头,总会静静摆放一枝带露新花,四时不同,日日新鲜。

春桃灼灼,海棠温婉,野蔷薇清甜,岁岁花开,岁岁回应。

沈清辞将每一枝花妥帖收回寓所,一一插 入案头白瓷瓶中。

从前孤寂萧瑟的枯枝柳条之侧,渐渐缀满四时繁花,姹紫嫣红,日日热闹,岁岁鲜活,一如悄然圆满的心境。

繁花次第盛放的第五日,沈清辞无意间窥见了林砚藏于心底的隐秘温柔。

他亲手写下的每一张词笺,送出之后从未见外露过半分,却次次被林砚细心叠成整齐小巧的方块,稳稳贴身收在墨绿络子的系绳之下,寸步不离,随身携带。

那日趁林砚低头整理文书、未曾留意之时,沈清辞指尖轻挑,悄悄抽出一张词笺。

素纸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起毛泛卷,折痕深浅交错、层层泛白,显而易见,主人无数次悄悄展开细读,又小心翼翼折好珍藏。

反反复复,岁岁念念。

沈清辞捏着这张满载深情的小笺,看着身侧之人故作若无其事,却悄然泛红、透彻滚烫的耳根,心底积攒的温柔暖意,汹涌满溢,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含笑将词笺细细折回原样,抬手轻轻塞回林砚衣襟之内。

指尖顺势轻擦过他锁骨上方的肌肤,微凉触感短暂相触,轻轻停顿一息,带着浅浅试探与缱绻温柔,才悄然收回。

一瞬触碰,仿若惊雷。

林砚浑身骤然僵硬,呼吸微滞,喉结轻轻剧烈滚动,心底心绪纷乱翻涌。

沈清辞转身从容收拾食盒,唇角笑意却早已压不住,肆意扬起,清甜又狡黠。

身后传来林砚闷闷沉沉、带着几分无奈纵容的嗓音:“……你故意的。”

“嗯。”

沈清辞应答坦荡直白,毫无遮掩,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就是故意的。”

温柔试探,步步心动,皆是心甘情愿。

时日缓缓流淌,温柔缱绻,转眼步入四月中旬。

恰逢休沐之日。

沈清辞难得轮休,林砚恰好也褪 去值役,得一日清闲。

二人早早相约,于城西荷花池畔碰面闲游。

沈清辞赴约心切,到得稍早,独自倚着池边依依垂柳,静静等候。

四月暮春,荷塘尚未至盛夏灼灼盛景。

澄澈水面之上,只铺着一层圆圆嫩 嫩的新绿荷叶,零星粉 嫩花苞从叶隙间悄悄探出头,亭亭玉立,被暖煦日光镀上一层细碎金边,温柔动人。

水面清风徐徐拂来,裹挟着湿润清新的草木水汽,温柔拂面,消解暮春微燥。

他静静望着一池新荷,眸光温柔,微微出神。

身后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笃定,是他刻入心底、熟稔万分的节奏。

未曾回头,唇角笑意已然率先温柔扬起。

林砚稳稳停在他身侧,抬手递来一只干净油纸包。

沈清辞抬手接过,轻轻拆开。

内里是切得整齐均匀的桂花糖藕,厚片饱满,糖色透亮温润,浓郁桂香混着莲藕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清甜诱 人。

“买多了。”林砚低声开口,语气自然寻常,藏起特意准备的心意。

沈清辞拈起一片送入唇中,软糯绵密,清甜不腻。

浸 透糖汁的糯米填满藕洞,入口即化,甜香在齿间缓缓弥散,温柔清甜。

嚼着软糯糖藕,他忽然弯眼轻笑,眉眼澄澈明亮。

林砚侧首望他,眼底盛满温柔暖意,带着浅浅问询。

沈清辞抬手,将吃剩的半片糖藕,轻轻递至他唇边:“你尝尝。”

林砚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指尖与糖藕,微微迟疑一瞬。

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一半。

唇齿相触的刹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红,滚烫一片。

可他目光坦荡,全然没有躲闪避让,静静凝望着身侧含笑的少年,眼底盛满日光,温润明亮,澄澈温柔。

沈清辞收回手,将余下小口糖藕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嚼尽,指尖轻轻舔去残留的清甜糖汁。

抬眸望向满池随风轻晃的新荷,日光细碎,柳影婆娑。

他忽然心生感慨,这一场漫漫春日,未免太过短暂。

短到来不及细细珍藏,每一寸相伴的温柔辰光。

“林砚。”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缱绻,随风轻扬。

“嗯。”林砚低声应和,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很多年前,御街空地。”

沈清辞侧过头,静静望他,睫毛尖落满细碎金辉,温柔动人:“那年我递你那颗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往后还能再见到我?”

风过荷塘,拂动衣袍,簌簌轻响。

林砚久久沉默,垂眸望向腰间那枚墨绿络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络子下方、叠得方方正正的词笺边角。

岁岁珍藏,年年惦念,皆因年少那一遇。

良久,他抬眸,目光澄澈认真,字字深情,句句笃定:

“从分开那日起,我每一天,都在盼着与你重逢。”

一字一句,轻轻落在沈清辞心底。

心口骤然被温柔撞满,暖意浩荡,软软沉沉,熨帖所有年少遗憾、岁岁等待。

他低头拈起油纸包里最后一片糖藕,再次递到林砚唇边。

这一次,林砚看了他许久,坦然张口,温顺接住。

咀嚼清甜的同时,滚烫耳根未曾消退,目光始终紧紧锁着他的眉眼,深情坦荡,毫无保留。

沈清辞收回手,后退半步,后背轻轻靠在粗糙温热的柳树干上。

仰头望向柳枝缝隙间洒落的斑驳碎光,温柔静谧。

林砚亦顺势后退,并肩倚树而立。

两人肩头隔着一拳浅浅空隙,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无人刻意靠近,无人仓促相拥。

可午后澄澈日光之下,两道遥遥相依的影子,早已严丝合缝、紧紧重叠,岁岁纠缠,再也无法分割。

暖风徐徐,光影斑驳。

沈清辞微微眯起眼眸,唇角自花朝节以来,便从未真正落下的笑意,愈发温柔深沉。

原来春日落幕,从无惊雷骤雨的轰轰烈烈。

最温柔的收尾,是心心念念之人,并肩立在春 光之下,共赏一池新荷,静坐一个午后。

岁月安然,眼底是你,心底是你,余生皆是你。

无人言语,无人离场。

岁岁温柔,缓缓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