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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池中物

西郊,镇北侯府的私人演武场。

秋高气爽,天穹湛蓝如洗。场地上,两道矫健的身影正在过招,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人,正是林惊羽。他依旧是一身张扬的绛红色劲装,身形灵动如豹,剑招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悍勇与不羁,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口中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嬉笑怒骂:“姜时泽!你没吃饭吗?力道软得像娘们!”

而与他对招之人,却让偶尔路过、得以远远瞥见一眼的侯府下人都暗自心惊。

那竟是丞相府那位素以阴郁冷冽、深居简出闻名的大公子,姜时泽。

他今日,竟完全换下了平日里那些素色或深色的宽袍大袖,穿着一身玄色紧身劲装。墨色的衣料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窄袖收腰,更显利落干脆。乌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显得深邃锐利的眼眸。

他手中的长剑并非林惊羽那种华丽张扬的款式,只是一柄样式古朴的乌鞘长剑,但在他手中,却如同有了生命。剑势并不如林惊羽那般狂猛,却精准、刁钻、狠辣,每每于看似不可能的间隙中递出,轻易化解林惊羽狂涛般的攻势,并予以凌厉的反击。他神色专注,唇线紧抿,那双惯常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战士的火焰。

玄衣墨剑,身姿如松,动若脱兔。

这样的姜时泽,褪去了平日那份沉郁的书卷气,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锋芒毕露的锐气,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令人不敢逼视。

演武场边的高台上,设着茶座。两位气度威严的中年人正对坐饮茶,将场中的比试尽收眼底。

主位上是此间主人,镇北侯林啸。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肤色黝黑,虎目含威,即便身着常服,也掩不住那一身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悍烈之气。他看着场中缠斗的两人,尤其是那玄衣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当朝丞相,姜时泽的父亲,姜弘。

姜弘今日未着官服,一身藏青色锦袍,更衬得他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久居上位的威势在不经意间流露,与林啸的外放霸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也落在场中那玄衣劲装的儿子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

“惊羽这小子,还是这般莽撞,没个轻重。”林啸喝了口茶,声音洪亮,虽是责备,语气里却带着纵容。

姜弘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目光依旧胶着在姜时泽那如同鬼魅般灵动、每一剑都带着冰冷效率的身影上,并未接林啸的话头,而是仿佛不经意地感叹道:

“人不轻狂枉少年啊。”

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的视线从姜时泽身上缓缓移开,扫过这演武场,扫过远处邺城隐约的轮廓,最终投向更高远的天际,语气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

“林兄,你我都老了。这国家的未来,终究……还是要落在这群少年人的身上。”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寻常的感慨,但落在林啸耳中,却让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虎目,看向姜弘,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儒雅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朝堂之上,谁人不知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姜弘身为丞相,权倾朝野,是各方势力拉拢或攻击的焦点。他此刻说出这番话,绝不仅仅是感慨年华老去。

“姜相的意思是?”林啸放下茶杯,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姜弘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场中。此时,姜时泽恰好使出一招精妙绝伦的诱敌深入,引得林惊羽冒进,随即剑身一抖,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点在林惊羽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林惊羽的宝剑脱手落地。

“哈哈哈!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家伙,招式越来越阴险了!”林惊羽甩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毫无败绩的沮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姜时泽收剑而立,玄衣在秋风中微微拂动,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比试并未消耗他多少体力。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林惊羽一眼。

高台上,姜弘看着儿子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雏鹰羽翼渐丰,总是要试着搏击风浪的。这天下,迟早是他们的战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只是,风浪险恶,暗礁遍布,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做长辈的,能做的,也不过是为他们……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指明一个方向罢了。”

林啸目光微闪,他听懂了姜弘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暗示朝局将变?还是在为姜时泽未来的道路铺陈?抑或……是一种联盟的试探?

他看着场中那玄衣墨剑、锋芒初露的姜时泽,又看了看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丞相,心中念头急转。镇北侯府手握兵权,一直是各方拉拢的对象。而姜弘,无疑是目前最具实力的权臣之一。

“姜相说得是。”林啸最终哈哈一笑,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爽朗,“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看他们能把这天下,折腾成什么样子吧!来,喝茶!”

两位权臣相视一笑,举杯对饮。看似闲适的对话之下,是关乎帝国未来走向的暗流汹涌。

演武场中,姜时泽似有所觉,抬头望了一眼高台,正好对上父亲姜弘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交换了无数信息。

姜时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弯腰捡起林惊羽掉落的剑,递还给他。

林惊羽接过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惯有的戏谑,眼神却认真了几分:“喂,你爹刚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啊。怎么,准备放你出来咬人了?”

姜时泽擦拭着手中古朴长剑的剑身,闻言,动作未停,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幽光。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笼子,关不住鹰。”

秋风掠过,卷起场地上的些许尘土,也吹动了少年玄色的衣角。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秋日午后,悄然酝酿。而温筠,那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少年,他的命运,又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