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我想杀他
秋意渐浓,漱玉轩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无声燃烧。
姜时泽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林惊羽则毫无坐相地瘫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手中的一把镶宝石匕首玩。
温筠垂首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他刚刚为两人换过热茶,空气中弥漫着顶级云雾茶的清冽香气。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林惊羽似乎觉得无聊,将匕首“铮”地一声插回鞘中,懒洋洋地开口,话题突兀地转向了皇宫:“说起来,宫里那位,这几天又染了风寒?太医院那帮老家伙,怕是头发又要愁白几根。”
姜时泽笔尖未停,语气平淡:“稚子体弱,常有的事。”
“体弱?”林惊羽嗤笑一声,坐直了些,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的温筠,那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对比意味,“要我说,是那地方风水不好,吃人不吐骨头。那小身板,啧啧,还不一定能活多久呢。”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视线牢牢钉在温筠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看看人家的七岁,龙椅坐着,天下捧着,虽然是个傀儡,好歹也风光过。再看看你——”他拖长了语调,如同钝刀子割肉,“温家的小崽子,像阴沟里的老鼠,连报仇都得藏着掖着,指望你这小胳膊小腿,下辈子吧!”
这话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过温筠的耳膜。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沸腾!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的嫩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有让自己失控地颤抖起来。林惊羽是故意的!他总是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最轻佻的语气,捅他最深的伤疤!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批阅文书的姜时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先是淡淡地瞥了林惊羽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林惊羽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瘫回椅子,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然后,姜时泽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温筠身上。
那目光带着千钧重压,仿佛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看穿他竭力隐藏的所有情绪——那被林惊羽话语激起的愤怒、屈辱、不甘,以及那深埋在心底、日夜灼烧的仇恨。
温筠感觉到那目光,头皮一阵发麻,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就在他以为姜时泽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施加压力时,姜时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淡几分,没有林惊羽那种外露的嘲讽,却带着一种更彻骨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直接刺入温筠的心脏:
“想报仇?”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温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紧接着,姜时泽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书案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那双幽深的眼睛牢牢锁住温筠,仿佛猎食者锁定了猎物。他微微偏了下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问出了那个足以让温筠魂飞魄散的问题:
“想杀我?”
“轰——!”
温筠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快要炸开!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他不仅知道自己是温家人,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恐惧,排山倒海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他吞没。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无所遁形。
看着温筠骤然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的模样,姜时泽眼底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欣赏着猎物在绝境中最真实的反应。
一旁的林惊羽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在姜时泽和温筠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温筠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用了毕生的力气,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求饶的本能。他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否认吗?在姜时泽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苍白的否认显得何等可笑?
巨大的压力几乎要碾碎他的神经。冷汗顺着他的额角、背脊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内衫。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即将崩溃的边缘,一股极其微弱的、不甘的火焰,竟然从那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重新燃起。
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急促和破碎。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抬起头,迎上了姜时泽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惊惧,竟然强行撑起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姜时泽,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声音不颤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反问道:
“大公子……希望我怎么回答?”
他将问题,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又抛了回去。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林惊羽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变成了更浓的兴味,他摸了摸下巴,看向温筠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而非戏弄的审视。
姜时泽交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盯着温筠,盯着那双强行与他对视、带着恐惧却又不肯完全屈服的眼睛,沉默了足足有数息之久。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像林惊羽那般张扬,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而冰冷的笑声。
他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支紫毫笔,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书,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出去。”他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温筠如蒙大赦,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僵硬地行了一礼,然后脚步虚浮地、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直到关上房门,隔绝了那两道令人窒息的目光,他才敢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书房内。
林惊羽挑眉看向姜时泽:“就这么放过他了?这小子,胆子不小啊。”
姜时泽笔尖蘸墨,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狗被逼急了,尚且跳墙。”他顿了顿,笔下不停,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何况,是只还没长齐牙,却总想着咬人的……狼崽子。”
林惊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温暖的书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姜时泽,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养虎为患啊!”
姜时泽没有回应,只是专注于笔下的文字,仿佛在书写着无人能懂的棋局。
而门外,温筠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刚才那一刻,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但他知道,危机并未解除。姜时泽那看似放过的态度,背后是更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图。
想报仇?想杀我?
这个问题,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此将高悬于他的头顶。
而他,必须在这剑锋之下,更快地成长,更快地……长出足以撕咬的獠牙。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入尘土。
少年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染上了血色与铁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