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七岁是原罪
自那日废弃练武场被林惊羽撞破后,温筠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依旧每日去那偏僻角落练习,动作依旧笨拙,但眼神里的东西却不一样了,多了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不再仅仅模仿记忆中父亲模糊的身影,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耐力,一次次地奔跑、跳跃,直到力竭倒地,任由汗水浸透身下的尘土。
林惊羽的话像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下辈子吧”、“想报仇?”。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嘲讽,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林惊羽是故意的。那个看似放荡不羁的世子,心思远比表面深沉。他像是在逗弄一只掉入陷阱的幼兽,偶尔投下一点似是而非的饵料,欣赏着它的挣扎与绝望。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残阳如血,将废弃练武场染上一片凄艳的橙红。温筠刚结束一轮近乎虚脱的奔跑,正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紧不慢。
温筠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林惊羽依旧是一身扎眼的绛红,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酒坛,坛口泥封已开,散发出醇厚的酒香。他走到温筠身边,并未看他,而是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啧,还挺执着。”他抹了把嘴角,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目光落在远处那堵高大的府墙上,“可惜啊,光有毅力顶个屁用。”
温筠直起身,沉默地看着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里,涩得发疼,他却眨也不眨。
林惊羽这才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温度,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温家的小崽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温筠心上,“那帮人……竟然让你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弧度:“啧啧啧,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留了你这么个……小祸害。”
温筠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他死死盯着林惊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想复仇?”林惊羽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杀意和痛苦,又灌了一口酒,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看你这样子,怕不是连仇人是谁干的,都还没摸清楚吧?”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温筠最痛的地方,并且残忍地搅动。家破人亡的惨剧发生时,他太小,被忠仆拼死护着逃出,只记得漫天血色,记得父亲临刑前那无声的口型“活下去”,至于背后的阴谋、具体的操盘手,他确实一无所知!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来源!
看着温筠骤然惨白的脸和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林惊羽像是得到了某种满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凑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温筠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
“来,哥哥告诉你点有趣的。”他伸出沾着酒渍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皇城的方向,“知道龙椅上那个小皇帝,今年多大吗?”
他不等温筠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跟你一样,七岁。”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说,一个七岁的毛孩子,坐在那龙椅上,他能干什么?嗯?”
他的指尖几乎要戳到温筠的鼻子上,眼神锐利如刀:“傀儡罢了。”
“温家的事,”林惊羽收回手,抱着酒坛,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字字千斤,“牵扯的可深了。龙椅上那个是摆设,那他下面那些……急着想把他变成真正摆设的人呢?那些想着从龙之功、想着改天换日的人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温筠,仿佛在欣赏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崩溃和茫然。
“小老头,你这仇啊,”他最后总结般地说道,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找谁报?怎么报?指望你这小胳膊小腿,去撼动那些参天大树?”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只是酒醉后随口说了些浑话,拎着酒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留下温筠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噬。秋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温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林惊羽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打开了他一直不敢深究的、血淋淋的真相。
七岁的小皇帝……傀儡……
急着把他变成摆设的人……从龙之功……改天换日……
那些模糊的、庞大的、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似乎因为这几句话,而显露出了一些狰狞的轮廓。
他的仇人,不仅仅是下令处决温家的那个人,更是背后那庞大而复杂的权力斗争!温家,不过是这场斗争中被牺牲、被碾碎的棋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更沉的绝望。
他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努力,在这庞然大物面前,显得何等可笑,何等渺小!就像林惊羽说的,他连仇人是谁都未必清楚,他这细嫩的筋骨,如何去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一股灭顶般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布满尘土的地上。
汗水早已冰凉,黏在身上,刺骨的冷。
他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如同巨大幕布笼罩下来的夜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尘土,肆意流淌。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彻骨的、意识到自身渺小与复仇无望的悲怆。
他一直以为,只要找到仇人,拼命,总能报仇雪恨。
可现在,他连仇人是谁,都如同一团迷雾。
难道……真的只能像林惊羽说的,下辈子吗?
难道温家三十七口的血,就真的这样白流了吗?
少年跪在废弃的练武场上,在无人的夜色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声地恸哭。那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承载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残酷的真相。
夜,还很长。
而他的路,仿佛在刚刚看到一丝微光时,又骤然陷入了更深的、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