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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这才听话

夜里的刑侦科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空调外机停了又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睡不安稳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办公室门缝下漏出的那一线昏黄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姿势从端正变成了微微后仰,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意识漂浮在一个模糊的边界上,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感觉到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能闻到肖战外套上那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他没有睁开眼。在这个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一分钟像一个小时。

在这期间,肖战动了一下。动作很轻,只是把头从一侧转到了另一侧,王一博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睁眼侧头看向肖战。

肖战还没醒。但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眉心那道竖纹又浅浅地浮现出来,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湖面上的细痕。

王一博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肖战的眉心,从上到下慢慢地抚过那个褶皱。动作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肖战的眉头则渐渐舒展开来。

王一博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肖战脸上,没有再闭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肖战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刚分配到刑侦大队,穿着一身新发的制服,站在办公室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办公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高声讲电话,有人在争论案子的细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打呼噜的声音响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而肖战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穿着浅色的薄外套,领口规矩地翻好,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说:“愣着干嘛!那是刑侦的肖队长,去打个招呼。”他走过去,站在肖战的桌边,规规矩矩地站好,声音有点紧:“肖队好,我是新来的王一博。”

肖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什么波澜,但又让人觉得那水面之下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他看了王一博大概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弯了下,弧度很小,却让他整张脸都亮了。

“嗯,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个案子你跟着看看。”

他坐下来,凑过去看肖战面前那本卷宗。那是一起很普通的入室抢劫案,没有什么离奇的情节,没有什么高明的作案手法,甚至算不上什么大案。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破案这件事可以这么有意思。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是因为带他看案子的人,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像一个故事,把每一条线索都理得像一串珍珠。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来南城。

“一博。”

肖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把王一博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师父?醒了?”

“几点了?”肖战坐直身体,盖在肩上的外套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看着手里的外套,眉心拧了一下。

“你又把外套给我了,自己不冷?”

“不冷,办公室有暖气。”

肖战没说话,把外套递回去,目光扫过桌上的台历,认出了今天的日期。他又看了看窗外黑透了的夜,眉心拧得更紧了。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醒。”王一博笑着接过外套,问道:“师父,饿不饿?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的馄饨店还开着,我去给你买一碗。”

“不饿。”

肖战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腰部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没有显得太明显。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

他没点开看,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王一博。

“走,送你回去。”

“送我?”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师父,我开车来的。”

“你的车今天限号,你坐孟钦的车来的。”

王一博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打车”,但对上肖战的目光,闭上了嘴。

肖战的眼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那种坚持不是蛮横,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是在说这件事我不会让步,你可以省省力气了。

“好。”王一博站起来,把椅子归位,穿上外套。上面还残留着肖战的体温,从领口和袖口一点点渗进来,把他身上被空调吹得有些凉了的皮肤一点一点捂热。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前路照得昏黄而温暖。肖战走在前面,王一博跟在后面,脚步一前一后,节奏不紧不慢。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大叔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咧嘴笑了笑。“肖科长,王队,这么晚还不走?”

“这就走了。”王一博冲他点了点头。

“肖科长脸色不太好啊!注意身体。”

“谢谢。”肖战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保安大叔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缩回值班室里去了。门关上之前,里面传出一句小声的嘀咕:“这俩人也太拼了……”

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天已经彻底晴了,云层散开,露出大片深蓝色的天幕,上面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肖战的车停在最里面,还是那辆深灰色的SUV,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开了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王一博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这辆车他开过无数次,但坐副驾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他坐在这个位置,都是肖战开车,而肖战开车的时候很少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姿态松弛而笃定。

今天也是一样。车子发动,暖风打开,肖战挂挡,松刹车,踩油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和他翻卷宗时的手势如出一辙。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王一博靠在座椅里,侧着头看着肖战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侧脸。

“师父,你今天在医院,李主任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肖战打断了他,“她说得对,我对自己的身体确实不太上心。”

“那以后上心一点。”

肖战偏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又像是在忍。

“你每天早上给我倒水披外套,提醒我吃药去复查,比我对自己上心多了。我还需要自己上心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

“我说的不对?”

“对。”王一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什么藏了很久的秘密,“师父说得都对。”

肖战把车子平稳地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法桐的街道。路灯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幻的水墨画。

“不过一博。”

肖战侧头看他,目光温柔缱绻,“不要总想着照顾我,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总熬夜。”

王一博指尖无意识蜷了蜷,视线落在肖战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背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晚风卷着法桐叶的浅香钻进来,冲淡了车厢里几分沉寂。他垂着眼,耳尖的红还没尽数褪去,闷闷出声:“我没事,熬惯了。”

肖战闻言微微蹙眉,余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添了几分认真:“什么叫熬惯了?身子是自己的,耗坏了谁都替不了你。”

“可师父你……”

王一博抬眼,撞进他温和又带着叮嘱的眼眸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明最不爱惜身体的人是肖战,到头来却处处叮嘱自己。

肖战轻笑一声,放缓车速,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愈发柔和:“我有你时时惦记着,自然有人管束。可你孤身在外,没人时刻盯着,更要懂得顾好自己。”

王一博心头一暖,心底那点翻涌的情愫悄悄蔓延开来,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糯了些许:“知道了师父,我以后不熬就是。”

“这才听话。”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斑驳树影流转在两人身上,静谧又温馨,满是藏不住的温情。王一博静静靠着座椅,悄悄偏过头,贪婪地望着身旁人的侧脸,满心皆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