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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魏无羡到枫林斋时,午膳已经备好了,案上摆着的清淡的菜色中夹着几道蜀菜,还有一碗鱼片粥,是魏无羡前几日说不错的。

蓝忘机已经坐在案边等他,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动筷,先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蓝忘机碗里,然后开口:“怎么这么晚还等朕,看折子一时忘了时间,往后不要等朕,这样胃里多难受。”

蓝忘机端着碗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慢慢咽下那口粥才开口:“臣妾知道了。”魏无羡先吃了几口菜,然后放下筷子,像是闲话家常一样:“今早朕见了北厉使团,朕在想,阿史那骨勒回驿馆之后,会不会急着往北厉报信。”蓝忘机舀粥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有开口,魏无羡看着他的侧脸,

蓝忘机舀粥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有开口,魏无羡看着他的侧脸,把语调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跟他说无关紧要的小事:“朕让明杰灏的人在边境线上截了两只信鸽,他现在大概还在等鸽子飞回来。他等得越久,心里越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低头喝了一口汤。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手指搭在碗沿上,看向魏无羡,声音很轻:“那陛下不妨让他再多等一日,北厉人初到魏境,前三日容易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畏寒、腹泻、食欲不振,这些都是小事,但会让人烦躁。阿史那骨勒入城已经好几日了,该有的不适应也差不多要显露出来了。如果这时候有一壶热汤送到驿馆,说是陛下担心贵使水土不服,他会觉得魏国还有缝隙可钻。”

他边说边观察魏无羡的神情,可魏无羡并没有什么表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说,一时间蓝忘机倒是不知道要不要接着往下说,直到魏无羡对他露出一个笑,才接着说:“他信了,就会多等一日,暗市的粮价会再涨一成,他手里那份互市文书的时效也会更紧一分,北厉的账本上会多一笔赤字。”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说多了,又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魏无羡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你方才说,送一壶热汤过去,送什么汤?”

蓝忘机没有抬头:“不贵重,不刻意,像是随口吩咐的就行,如此,他们越会信。”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蓝忘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像是想解释什么:“臣妾只是想到,在蓝氏藏书阁里翻过《大魏会典·互市卷》,里面有一条旧注,太祖开互市时,与越国谈了四十七日,越国使团从带了十五匹马的护卫队,走的时候只剩五匹,剩下那十匹,是他们在天邑城等的那四十七日里,一匹一匹当口粮吃掉的,越国使团在驿馆等了四十七日,太祖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们等,越久,他们越沉不住气。”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过了片刻才开口:“你方才说太祖开互市的事,那本《互市卷》,你什么时候看的?”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叔父的藏书阁里有一份手抄本。”

“叔父的藏书阁里还锁着这种东西?”蓝忘机没有接话,但他垂下的眉眼已经算是回答了,魏无羡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魏无羡忽然笑了一声:"朕当年抄家规的时候怎么没翻到?"蓝忘机的耳尖微微泛了红:"叔父说那些旧档太多太乱,怕你翻到不该翻的东西,锁在顶层书架上了。"魏无羡低头继续吃饭,但他心里把蓝忘机那番话又过了一遍,他开始好奇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到底看了多少本他自己都没翻过的书。

他忽然觉得,蓝忘机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下,藏着的或许不只是经史子集,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动声色的谋算。这种不动声色的谋算,比那些摆在台面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惊,也更……迷人。

他伸手替蓝忘机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颈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赏:“藏书阁……那里头的书,连朕都要费些功夫才能借出来,你倒是看得仔细。”

蓝忘机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过是闲来无事,翻了几页旧纸,叔父常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一分,味道便谬以千里。臣妾不懂治国,只记得那书上写,待客以诚,不如待客以隙。”

闻言,魏无羡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笑意在眼底漾开,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那节奏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玩味与深意。

“待客以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落在蓝忘机低垂的睫羽上,声音里带着些许慵懒的赞赏,“这缝隙,倒是被你寻得极巧。”他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似是在回味这四个字的余韵。

魏无羡换了一个更轻的语气:“你方才说的,朕会让人送去,但朕还想问你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方才说,他信了,那如果他不信呢?”

蓝忘机抬起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追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不信,也不会有损失,这不是国书,也不是承诺,不会被当成把柄。他不接受,那就当陛下没有送过,他接受,那就是他自己把那份还有余地的错觉咽下去了。明日他再来求见的时候,他自己会说服自己,陛下还在示好,还可以再谈。”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一局棋的最后一步推完了一样,没有再往下说。

魏无羡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阿湛,你替朕想完了使团的事,想完了信鸽的事,想完了姜茶的事。那你自己呢?”

蓝忘机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很轻:“臣妾没什么需要想的。”魏无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起身把他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粥端起来,舀了一勺热的添进去,又放回他面前才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朕会让人去办,但你方才替朕想了那么多,往后很多事,你不用避着朕说。”他顿了一下,“朕知道,很多事情是你借其他人的嘴巴透给朕,不管有谁在你面前嚼舌根,朕都希望你不要当真。”

蓝忘机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握着碗沿的力道比方才松了一些。静室里安静了片刻,魏无羡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低头吃了起来。

蓝忘机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副低头吃鱼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碗被添了热粥的碗,慢慢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臣妾明白了。”魏无羡没有抬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他那口鱼,像是已经知道他会这么说,那笑不知道是苦涩还是什么。

当日午后,魏无羡用完午膳就回了昭文斋,蓝曦臣送来了一份文书,边境互市近五年的完整粮价浮动记录,在最后一页附了太祖朝与越国互市的旧档摘要,抄录的正是蓝忘机提到的那条注疏。

魏无羡看着那份摘要没有问蓝曦臣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蓝曦臣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文书放在案上说了一句:"殿下前日让人从云深不知处送了一箱书过来。"

那行字写得极淡,墨色里透着几分旧纸的陈气,他指尖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一下,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兄长有心了。”蓝曦臣见他神色平静,便知他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多言,只拱手退了出去。

当晚,驿馆的灯火还亮着,阿史那骨勒没有睡,他把那份互市文书摊在桌上,烛火跳了跳,他抬手拢了一下灯罩,指尖在案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在等君洪烈的回信,可鸽子已经放出去两日了,没有回来,前些时候他还能告诉自己是因为风雪大,鸽子飞得慢,可这个说法如今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边境线上的风雪再大,一只信鸽两日也足够往返了,除非那只鸽子根本没有飞过边境线。他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市价八成供粮,不限量,条件是后撤三十里。这个条件他不敢签,签了君洪烈不会饶他,,可不签,粮草撑不过这个冬天,使团连回程的路都未必走得到。

他沉默地坐了半宿,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驿丞轻轻叩了一下门,端了一只青瓷盅进来:“温大人吩咐,说贵使远道而来,怕水土不服,特地送了一盅姜茶过来。”

阿史那骨勒抬起头看着那只青瓷盅,他没有立刻接,先问了一句:“温大人送来的?哪个温大人?”

“是温宁大人,驿丞说温大人陪陛下批折子,批到半夜才歇下,歇下之前吩咐了驿馆,说北厉人不惯魏国的气候,怕贵使受了风寒。”阿史那骨勒看着那只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他想起魏帝在太极殿上问话,可如今深夜送来的这盅姜茶不是魏帝的口谕,是温大人顺口吩咐的。

阿史那骨勒在想,如果魏国真的想晾着他,不必送这盅茶来,送了,说明魏帝在给他留台阶,让他觉得还有余地可以谈。他坐回案前,把那盅姜茶放在文书旁边,他对副使说了一句话:“等一日,粮草还能撑十日,等一日不会坏什么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日里明杰灏的人把暗市的粮价又抬了一成,北厉在魏国境内的三个暗线被同时端掉了两处,君洪烈在边境线上的信鸽被拦截了两只,而那盅姜茶里的姜,是魏国边境军屯里今年新收的,量足够供应整个北境驻军一整个冬天的份额。

阿史那骨勒看见的是一盅茶,可魏无羡让他看见的是一盅茶背后的信息,魏国的粮仓满了,北厉的信鸽断了,暗市的价格涨了,而他还坐在驿馆里捧着一盅姜茶在等。

魏无羡在次日午后批完折子,对来禀报的温宁问了一句:“阿史那骨勒喝了吗?”温宁摇了摇头:“没有喝,放在案上,从深夜放到天亮。”

魏无羡没有追问,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他在做什么?”温宁说:“他在等信鸽,清早放了第二只,没有飞回来。”魏无羡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他靠回椅背,指间的朱笔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明日早朝后,让他来见朕。”

他让明杰灏的人在边境线上拦截信鸽这件事做得极为干净,鸽子被截住之后没有被杀,而是被带进驿馆换了脚环上的信筒,放空筒飞了回去。

阿史那骨勒看见鸽子回来了,但鸽子没有带回任何回信,他会以为信鸽在路上耽搁了,或者君洪烈在犹豫,或者北厉那边的信鸽站出了什么岔子。

他永远不知道鸽子回来过,也不知道鸽子带回去的只是一只空筒,那只空筒才是最关键的一步,比一份互市文书都更关键。

温宁走后,昭文斋的灯还亮着,魏无羡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泛黄,边角压着定王府的旧印。

他对门外说了一句:“传聂怀桑。”

聂怀桑进门的时候衣袍下摆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手里那把折扇换了新扇面。他跨过门槛后先站在那里叹了口气,声音拖得长长的:“陛下,臣刚从大理寺回来,前段日子栎阳的案子、清河的线、满月宴的礼物,臣替陛下跑断了腿,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陛下也答应过让臣去琅琊住几日,臣把行囊都收拾好了。结果呢?臣还没出城门,就被陛下的人拦回来了。”他走到下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陛下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臣年纪轻轻,还没娶亲,不想累死在御前。”

魏无羡没有接他那一长串抱怨,只是把案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你看。”

聂怀桑放下茶杯,拿起那封信,他没有急着看内容,先对着烛火照了一下封蜡的纹路,又翻到背面看折痕,然后才拆开看正文,他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信真还是信假,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谨慎了几分:“陛下,这封信是谁写的、从哪里来的,臣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让殿下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聂怀桑把信纸翻了一个面,指着裴云澈的落款:“这封信是冲着殿下去的,偏要把满月宴那天殿下在梅林见过裴云澈这件事并在一起送进来。”他把信纸放回案上,“送信的人想让陛下觉得,殿下在梅林里见裴云澈,是因为殿下也在这条线里,他们不关心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只关心陛下会不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魏无羡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朕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封信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是现在送来?使团刚到驿馆,庄晋和定王刚刚动完,这封信就送到了朕的案上。选这个时间送进来的人,不是想让朕怀疑蓝湛做了什么,是想要朕在接见使团的节骨眼上分心。”

聂怀桑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所以陛下要问的不是这封信的真假,是为什么非要把殿下扯进来。”魏无羡看着他:“你觉得呢?”

聂怀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放下茶盏,他换了一个更松散的坐姿。

“臣在想一件事,殿下被扯进来,对谁有好处?庄晋长公主?定王?还是容王?庄晋想让陛下和殿下离心,是因为陛下和殿下绑在一起太牢了,她撬不动。可庄晋已经有一条暗线在碧泉宫了,她如果想挑拨帝后关系,不必用这么绕的方式,碧泉宫那边有的是更直接的手段。定王想让陛下怀疑殿下,是因为陛下若与蓝氏生了嫌隙,他手里的河东兵权就有更多腾挪的空间。可他已经在河东被温旭盯得动弹不得了,这时候再动殿下这条线,对他来说风险太大,不值得。”

聂怀桑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凉意的笑,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轻轻叩着:“可容王不一样,容王在这件事里是最干净的,从头到尾没有人看见他的人碰过这封信,这么干净让人很难相信。”

魏无羡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还没说,为什么非要把蓝湛扯进来,你方才说的那些,庄晋、定王、容王都有可能,但你没有说哪一个最像。”

聂怀桑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走着:“臣觉得,他们不是冲着殿下本人去的,殿下是蓝氏的人,是陛下的皇后。这封信看起来是想让陛下怀疑殿下,可如果陛下真的信了,陛下会怎么做?陛下查得越深,蓝氏知道了,就会动,而蓝氏一旦动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魏无羡:“陛下就会看见蓝氏在防备什么,送信的人要的不只是帝后离心,他要的是陛下和蓝氏之间出现一道需要互相防备的距离。”

他走回座位坐下,扇子展开又合上,“所以臣觉得,这封信是谁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信的人想让陛下做什么,他想让陛下查殿下,陛下查了,他就算赢了。”

“你说得对,不过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或许它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

聂怀桑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魏无羡说:“朕就当这封信没有来过,送信的人等不到动静,不确定朕信没信,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转过身来,看着聂怀桑,“这样才能在处理完北厉的事情,把这件事好好处理。”

“你觉得皇后如何?”

聂怀桑握着扇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魏无羡一眼,像是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个方向:“陛下,您的枕边人,何须问臣?这让臣说什么?臣要是说好,陛下觉得臣在敷衍,臣要是说不好,陛下觉得臣在挑拨。臣夹在中间,怎么说都不对。”

魏无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你变了,以前的聂怀桑什么都敢说,现在学会打马虎眼了。”聂怀桑站起来笑了笑:“臣这是替陛下省心,陛下的皇后如何,陛下自己心里最清楚,臣说多了是添乱,说少了是敷衍,陛下自己心里那杆秤比臣的嘴准。”

魏无羡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聂怀桑拱了拱手:“那封信,陛下留着它,别放在明处,太刻意了,不如夹在案角那摞批了一半的折子底下,露一个角出来,让每日进来打扫的人看见。”魏无羡点了点头。

聂怀桑看魏无羡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拱了拱手:“那臣去琅琊的事——”魏无羡摆了摆手:“去吧,但别走官道,走山道,琅琊那边的盐引底档,翻完之后替朕带一句话给王氏旁系的那个管事,就说,定王府的纸和碧泉宫的纸,明年可以换一批了。”聂怀桑笑了,他没再说别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魏无羡提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无声的威慑往往比刀兵更冷,阿史那骨勒在驿馆里枯坐了一整日,盯着那只空筒发愣,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不在棋局之中,而是成了棋盘上的一枚子。

魏国没有动一兵一卒,却用一只空筒、一盅姜茶,便斩断了北厉的耳目,压垮了他的心防。他缓缓站起身,整理衣冠,推门而出。

驿馆静得可怕,连风都似乎凝固,他不再等待那只永远不会带回真相的信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厉的主动权已彻底易手。

清晨,阿史那骨勒第四次入宫。

他跪在殿中说了一句话:“北厉愿退兵三十里,今冬不越境半步,只求魏国开市供粮,按此价供粮。”魏无羡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就这么看着使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朕准了,但朕还有一个条件,北厉使团此番入魏,沿途所见所闻,回去之后如实禀报君洪烈即可,不必添油加醋,不必隐瞒不报。”

阿史那骨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揣度这句话的意思,最终低下头应了一声“诺”。他起身时发现膝盖已经跪麻了,撑了一下案沿才站稳,魏无羡看见了没有说任何话。

使团离京那日,魏无羡站在昭文斋窗前,看着远处驿馆方向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蓝曦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太祖朝互市四十七日,耗越国四百匹战马,陛下这次谈了六日,比太祖快。”

魏无羡没有回头:“太祖有太祖的法子,朕有朕的法子,蓝湛有蓝湛的法子。”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提起朱笔批了一道折子。

他批得极快,朱笔落下时力道沉稳,仿佛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博弈从未消耗他半分心神。批完最后一笔,他搁下朱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笔杆,目光落在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茶面如镜,映出他眼底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又过了几日,好不容易北厉使团走了,大家都得了几分空闲,也该好好享受下天伦之乐了。宣王府里,魏既存正跟蓝华松在书房逗着魏怀明和魏怀朗,魏既存斜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没满周岁的魏怀朗。

小肉团在他腿上蹬着,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使劲往外拽,嘴里咿咿呀呀的,似乎是在诉说着对自家父亲的不满。魏既存的衣领被他拽得歪了大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这个不安分的儿子,带着几分嫌弃开口:“傻儿子,动来动去的,你父亲我可是事务缠身,难得抱你一下,你还不给面子?”

他伸手捏了捏魏怀朗的脸颊,小胖子扭过头,继续拽他的衣领。魏既存叹了口气,把他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魏怀朗安静了一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折腾。

魏怀朗似乎察觉到了父亲语气里的无奈,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在无声地抗议父亲的敷衍。魏既存见状,索性将人高高举起,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那清脆的笑声瞬间驱散了书房里的几分沉闷。

蓝华松坐在对面,正跟魏怀明说话,魏怀明四岁多了,端端正正坐着,蓝华松问他这两日读了什么书,他老老实实答了。他抬手摸了摸魏怀明的后脑勺,目光落在对面那对父子身上,看了片刻,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嗔意:“你也知道整日忙得很?你这小儿子都没见过你几面。怀明你倒是带着,怀朗呢?我怕再过些时日,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确实是如此,因着魏怀明是嫡长子,魏既存总是要多上心几分,也怕家里人溺爱养歪了,所以一直自己管教着,到了这小儿子,想得个姑娘,结果还是个儿子,魏无羡交代的杂事明里暗里也越来越多,魏既存倒是没那个精力了!

魏既存自知理亏,急忙把魏怀朗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笑的一脸谄媚凑过去揽过自家王妃亲了一口:“你这话说的,都是我儿子,我能不疼吗?”

“这怀明是长子,是要跟在我身边好好历练的,不然怎么承接这偌大的宣王府?怀朗是次子,我希望他日子过得松泛些。夫人啊!你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惜呢?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命根子啊!尤其是你!”最后四个字拖得比前面长一些。蓝华松斜了他一眼,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看着魏既存油嘴滑舌,蓝华松有些不耐的瞪了一眼,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长子要承家业,次子确实不必担那么重的担子。可他心里也明白,魏既存就是想要个女儿,怀朗是个儿子,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说也说不出什么来,索性伸手从魏既存怀里一把夺过魏怀朗,动作虽急却轻柔地护着孩子的头颈。魏怀朗被抱离了父亲的怀抱,也不恼,反倒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蓝华松垂落的发丝。

他把魏怀朗放在软榻上裹好小锦被,指着魏既存对两个小家伙道:“往后别跟你爹爹亲。他眼里只有差事,哪有你们。”魏怀明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但他感觉到父母方才语气比平时重了些。

他有些紧张地喊了一声:“父王,父妃……”

魏既存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柔声安抚道:“不怕,父王母妃只是说话大声了些,等会让新民带你去祖父祖母那里玩可好?”

魏怀明点了点头,小孩子有的玩,转头就忘记了这些事情,脆生生的笑了:“好!”便让新民带了下去!

蓝华松还在给魏怀朗整理襁褓,魏既存忙放下手里的茶盏凑过来,讨好似的捏了捏魏怀朗软乎乎的脸颊:“这不是忙着给你弟弟和未来的皇侄铺路呢,等陛下最尽交代的事物处理完,我就歇下来好好陪你们,好不好?”

蓝华松闻言斜了他一眼,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他不是不知道魏既存这些日子在忙什么,这段时间魏既存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靴子上沾着露水,眼底青黑。他没有抱怨过,自己也没有问,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提过那些事,可自己都知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沧言过来传陛下口谕,听过吩咐转身回来,整了整衣袖对蓝华松笑道:“陛下召我和小公爷即刻去御书房。”说着捏了捏魏怀朗的小脸蛋:“等过些日子咱们去宫里看弟弟,好不好?”小娃娃似懂非懂,咧着嘴吐泡泡,惹得二人都笑了。

魏既存头脑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把孩子接了过去:“正好,陛下正说还没见过我们怀朗呢,索性今天一道带进宫给他瞧瞧。正好他孩子还没出生正馋着孩子呢,我带过去给他瞧瞧,说不定一高兴,赏我们怀朗个什么呢。”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知道魏无羡最近因为蓝忘机身子重心情紧绷着,有个孩子在跟前闹腾闹腾,也许能让他松快一些。他把魏怀朗抱在怀里颠了一下,小胖子吐了一个泡泡,两只手在空中乱抓,魏既存看着他那副憨样,也忍不住笑了。

看着魏既存真要抱着孩子往外走,蓝华松颇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多大的人了,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进宫是去谈事情,这皮猴子可不是怀明,你弄不住他的!”

魏既存可不在乎这些:“带着乳母就好,再说了枫林斋这么近怕什么?”

说到蓝忘机,蓝华松更不愿意了:“殿下怀着孕,你还去叨扰,再说了殿下可不会带孩子!”他说的是实话,蓝忘机算这一辈里年龄最小的,哪里带过孩子,倒是经常被人带,更何况如今怀着孕。

听到这个魏既存挑了挑眉,几分戏谑的笑浮现在他俊美的脸上,自己可不管这些事情:“好啦!我有分寸的,夫人——”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蓝华松实在没办法,知道拦不住他,只得开始交代乳母,最后很严肃告诫魏既存:“别让这皮猴子去殿下那里闹着他了,我先跟你说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在蓝华松一再的交代下,魏既存抱着自家有些不情愿肉团子往宫里走!

明国公府这边,正苑里三个孩子正在玩闹,旁边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和一个精神矍铄的男子正笑着看着孩子们,下人们很贴心的送来了暖手的汤婆子:“长公主,国公,这是新灌的手炉,这套子还是少夫人亲自缝的呢!”

是庄圣长公主魏长湘,而男子就是庄圣长公主的夫君明国公,魏长湘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自家的儿媳妇有多好的,单单是生了这三个小孙孙,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皮毛滚圆的狸花猫乱跑,猫被追得不耐烦了,一纵身跳上墙头蹲着,三个小的在墙下仰头看着,叽叽喳喳讨论怎么把猫叫下来。

明国公坐下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他们闹,没打算管。魏长湘站在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几日朝堂上倒是安静。”这话没有对着谁说,像是自言自语。明国公看了她一眼:“静得不像话,才该小心。”

魏长湘没有接话,她想起魏长泽和藏色,想起那个在风雪夜里被送进她营帐的小团子,如今他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她沉默了片刻:“听说殿下快生了,到时候宫里要添个孩子,这是好事。”明国公点了点头:“蓝家那孩子,是个稳当的,皇帝把他放在身边,是对的。”魏长湘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廊下继续看孩子们追猫。

明杰灏接到信时正在跟蓝静予盘算着过年的事宜,并不知道正苑的事情,其实节礼送来送去无非就是那些家常的玩意儿,主要是心意要到了,蓝静舒点了点头:“二郎,既是有事,便赶紧进宫吧!这礼单我等会去找母亲商量一下便是!”

明杰灏点了点头:“也是,父如此的话我便先走了!”蓝静与点了点头:“去吧!”帮明杰灏系好了披风,蓝静予才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这有些吃食,你带给殿下,给之前让太医先验验,殿下害口的话吃着也能好些。”

昭文斋里,地龙烧的旺旺的,紫铜鎏金鹤擎香炉正缓缓的吐出烟雾,皇帝专属的龙涎香沁满整个屋子。

魏无羡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案上,手里拿着陈情用穗子一下一下点着桌面,旁边放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看着那个火红色的穗子,上面还吊着一块祥云的羊脂玉乍一看跟卷云纹差不多,这还是魏无羡不久前哄着蓝忘机给打的!

那一日几个人聚在太极殿里议事,看着几人腰间的玉石都换了络子,魏无羡不由得嫌弃了几分,几个大男人还换花样,不知道的以为孔雀开屏呢,但在几人都带着几分得意的说这是自家夫人给打的,不戴不行啊!

魏既存又带着几分不要脸的问了一句:“怎么?殿下这么细心,没给你打一个配冬衣吗?不应该啊!我们可是都有啊!”看着魏无羡气急败坏的样子,几人都暗暗的笑着,这更让魏无羡恼怒,死要面子的说:“谁,谁说没有了,我家蓝湛给我打了一堆,是,是朕从来都没戴这些饰品的习惯,哪像你们大男人跟女的一样,花枝招展的!”

魏无羡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大家可都是心照不宣,魏既存笑了:“可不是嘛,我们殿下手这么巧,不得打一堆,要是都带身上,你才是真正的花孔雀了,连金子轩都得被你比下去,哈哈哈哈哈哈!”

议事结束的那一晚,魏无羡就跑到枫林斋去了,这饰品也是可以戴起来的嘛,说了好一个时辰都在暗示着蓝忘机给自己打个络子,而蓝忘机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陛下是不戴玉饰的!”

言外之意你都不戴这些,我怎么会特地打个络子给你,再说了那些宫妃哪些不是上赶着给你绣香囊做腰带,也没见过你收过,我干嘛自取其辱。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眸子已经能明白了,不由得有些后悔,带着几分撒娇:“那,那人家都有夫人做的,我,我也想要嘛!”

听着魏无羡的话,正在看书的蓝忘机有几分吃惊,但面上并不显露出来,低下了眼:“我,我不太擅长这些!”今日魏无羡仿佛回到了听学时期,就是不要脸皮了:“阿湛啊!你怎么会不擅长呢,不会的,我就是想要嘛!”.....

非要求着蓝忘机做个什么,最后说了:“不然你给我的陈情做个坠子和穗子,好不好嘛,蓝湛~~阿湛~~好不好!”

蓝忘机在那人热切的目光下只得答应了下来:“好!”看着魏无羡高兴的样子,蓝忘机也弯了弯嘴角叫鹤眠拿了东西过来,然后看了一眼魏无羡:“颜色?”

最后两人敲定了颜色,才隔了一日就让人送去了紫宸宫给魏无羡,正好,碰上了那群人原班人马在议事,魏无羡就狠狠地嘚瑟了一番!

说到蓝忘机魏无羡心里就更郁闷了,但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心里在别扭个什么劲,人家也没做错啊!这不是都做的挺好,哪里不满意了呢?双目无神的盯着桌面发呆,实在是想不通。

直到门口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小婴儿的声音,才无力的抬了抬眼看着魏既存手里抱着小婴儿,身后还跟着明杰灏。

魏既存怀里的小团子正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咿呀呀的,魏无羡无力的问:“干嘛?当朕这是什么地方,带个奶娃娃!”

魏既存在下首坐下,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不屑:“我这可是好心帮你啊!带着这我这奶娃娃去哄哄你家小皇后,你不是愁着没理由去吗?你瞧瞧,可别说我这个兄长没帮你。”

他捏了捏魏怀朗的脸颊:“为了带这个小胖子出来,我可是挨了我夫人好大一顿说,我还叫你明忠大表哥他夫人备了吃食,定然是哄的殿下开开心心的,省的你在这蔫蔫巴巴的!”

魏怀朗在魏既存怀里扭了几下,奶娃娃咿咿呀呀的要往魏无羡那里去,魏既存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恨不得扑上去的模样,嘴角狠狠抽了几下,心里暗骂这小白眼狼。

魏无羡看着奶娃子,生疏的抱了一下,没想到魏怀朗乖乖的,安安静静在魏无羡怀里瞪着大眼看着魏无羡,然后笑得一脸纯真,让魏既存更是不由得喷出了一口老血:“臭小子,果真是个跟爹不亲的货色!”

魏无羡倒是笑了笑:“这孩子是有几分眼色的,也知道朕这个叔叔比你这个不值钱的爹来的靠谱!瞧瞧多可人呢!”

看着眼前的魏怀朗,魏无羡想到的都是蓝忘机跟腹中的孩子,想到很快就有一个与他和蓝忘机血脉相连的孩子诞生,心里就不由得一片柔软,那孩子可别像自己是个混世魔王,该是要端方雅正,遵纪守礼,话不能太多,走的不能太快,还要长得俊,反正像蓝湛就好,尤其是那小蓝湛清冷的模样,想想就让人开心。

思绪正飘得远,怀中的小团子忽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魏无羡垂落的一缕发丝,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那软糯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尖,魏无羡心头一颤,原本郁结的闷气彻底被这稚嫩的举动冲散了几分,他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原本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温和与宠溺。

明杰灏在旁边咳嗽几声:“怎么带着怀朗进宫了?”魏既存将刚给魏怀朗擦口水的帕子随意扔在桌子上:“你可不知道,今天对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我不爱惜这小儿子,唉!”

看着那帕子在明晃晃的奏折上,魏无羡打了一下魏既存:“干的什么事?给帕子扔在奏折上?”两人都往折子上看了看,字迹被口水糊掉了点,看来那大臣又要多想了。

魏既存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就是一堆腐朽之言,我儿子的帕子粘上了是它们的福气!”这时候明杰灏格外想念聂怀桑喝蓝曦臣这两个正常人,只可惜一个在家里软香玉在怀,一个办完了那个破案子就游历去了!

谈完了事情,魏无羡将魏怀朗抱着,此时小团子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脸。魏无羡说:“小东西,等会抱你去给你皇婶瞧瞧,好好哄他,哄好了皇叔给你个赏如何?”魏既存听着这话,在旁边笑道:“可别只打雷不下雨,瞧瞧我们陛下大手笔给我们封个郡王是吧!”

明杰灏则是笑了笑:“怎么,儿子老子同级,万一我们封的爵位比你高,你以后见你儿子要行礼?”魏无羡看着二人:“瞧瞧,恬不知耻的就是你们两个,别教坏孩子!”魏怀朗此时并没注意到三个大人在干什么,只是好奇的拽着桌子上的陈情,但劳于拽不动,就扯着穗子,笑了笑!

看着这样,魏无羡笑了:“瞧瞧你儿子多有眼光,看上了我夫人给我打的坠子!”魏既存则是害怕这死小子不知轻重打坏了陈情,那可是九嶷山的东西!

后来这魏无羡怎么抱着魏怀朗去枫林斋死皮赖脸的,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没多久小团子就被齐嬷嬷交给了魏既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