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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雨木匣里的拼好室

一九九八年的湖南邵阳,群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我所在的那个小村子死死围在中间。那年我刚好六岁,还没见过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父母早在几年前就去了贵州贵阳,挑着扁担在街头卖皮包和书包,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里只剩下我和比自己大五岁的姐姐,守着两间漏风的土坯房,成了村里最寻常不过的留守儿童。

委屈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我不甘心。凭什么别人有爸妈陪,我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更让我愤怒的是,我都六岁了才刚刚开始读书!我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这操蛋的命运,六岁才启蒙,在这穷乡僻壤,难道我的一生就要被这大山彻底埋葬?

一九九八年的湘西南山区,雾气总是下得很迟。六岁的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棉絮的书包,踩着没过脚踝的露水往学校走。所谓学校,不过是山坳里一座孤零零的木结构老房子,远远望去,像一只被岁月遗忘在群山褶皱里的旧匣子。屋顶的青瓦残缺不全,有的碎成了两半,有的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每逢雨天,这里就成了水帘洞。我咬着牙在心里骂:这他妈也能叫学校?连个遮风挡雨的顶都没有,简直是个破庙!

走进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木头、陈年灰尘和孩子们身上泥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周深的教室——全村唯一的教室,也是全村唯一的希望。它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复式班”,但孩子们私下里叫它“拼好室”。六个年级,四十多个孩子,全都塞在这一间六十来平米的屋子里。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拼好室?这哪里是拼好室,这分明是个沙丁鱼罐头!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汗酸味,这环境恶劣得让人想骂娘。

因为一直在心里疯狂吐槽,没注意到我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刹那间,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头,疑惑地盯着我。我一下脸红了,那红晕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垂,烫得像要滴血,尴尬得简直能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我飞快地跑进去,一头扎进教室最左边的角落,尽量不让大家注意到我。我在心里疯狂祈祷:求求了,这个学期大家千万别注意到我,毕竟我是个资深i人,实在受不了这种万众瞩目的窒息感。

但我很快就后悔了。那个位置靠近墙根,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我的课桌是一块厚木板钉在土坯墩子上,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涂鸦——有歪歪扭扭的“早”字,有不像样的手枪,还有谁偷偷刻下的心上人的名字。我从不往上面刻字,我不喜欢刻字,我只是用小拇指的指腹,一遍遍去摸那些凹凸不平的木纹,仿佛那是某种神秘的盲文,能告诉我山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教室的地面是没有水泥的泥土地,经过长年累月的踩踏,被鞋子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坑洼不平。晴天时,稍一走动就尘土飞扬,阳光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斜射进来,照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舞蹈,像一群无处安放的灵魂。雨天才是最难熬的,雨水从瓦片的破洞里漏下来,滴答、滴答,敲打着泥地,砸出一个个小水坑。孩子们得练就一身本领:上课前要眼疾手快地把课桌和板凳挪到不漏雨的干爽地带;要是雨下得大了,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溪流,就得把脚高高翘在凳子横杠上,一节课下来,腿肚子酸得发麻。

我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之前的孩子怎么这么苦?一股深深的怜悯涌上心头,心疼着曾经在这个环境里挣扎的周深。

讲台是几块长条木板拼起来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黑板更简陋,是木匠用三合板刷上几层黑墨汁做成的,墨汁遇潮会泛白,粉笔写在上面沙沙作响,字迹虚浮,轻轻一擦就是一团灰雾,呛得前排的孩子直咳嗽。老师用的粉笔头短得捏不住,常常要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写得极其省俭,每一个笔画都轻飘飘的,好像怕多用了一点粉屑。

在这个“拼好室”里,时间是被打碎了重新拼凑的。一位老师,要教六个年级所有的课。给一年级讲拼音时,老师扯着嗓子喊:“a——o——e——”,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而此时,二年级的孩子就在旁边做算术,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三年级的捧着一本破旧的《自然》,眼睛盯着插图里的熊猫发呆;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在默背乘法口诀;六年级的则皱着眉头啃分数应用题。

我作为一年级新生,一开始还带着成年人的自信,觉得这些题目简直小儿科。结果一翻开书,我傻眼了——除了a、o、e,我其他一概不记得!我绝望地意识到,我现在只有六岁的智商。我对这具身体的愚蠢感到深深的惋惜,对老天爷的恶作剧更是破口大骂。我既听不懂高年级的题,又怕被高年级那些大孩子凶巴巴的眼神吓到,只能缩着脖子,盯着老师嘴里吐出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跟着老师把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我在心里嘀咕:之前的小孩眼神都那么吓人吗?明明我也只有六岁,可我还是被那些像小狼崽一样的眼神吓到了。

老师的教鞭是一根细竹枝,指着黑板时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但他很少点到我。在这个拥挤又混乱的空间里,瘦小、沉默、衣服肘部打着补丁的我,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我不举手,毕竟我小学的时候就是个学渣,如今六岁,倒也保存着我自己的天真与可爱。我只是把语文书捧在胸前,那本书的封面早就没了,第一页写着“一年级上册”,字迹模糊。我跟着大家一起朗读,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哼,淹没在二三四五年级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里——那种声音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乱糟糟却又热气腾腾。

冬天是教室最难挨的季节。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从木板墙的缝隙钻进来,贴着脚脖子往上窜。我穿着那件姐姐穿剩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臂。我没有手套,握笔的手指僵得像胡萝卜,写几个字就要往手心里哈一口热气,搓一搓再接着写。墨水瓶放在桌上,没一会儿就结了一层薄冰碴,笔尖划上去打滑。有的孩子干脆把墨汁瓶揣进怀里捂着,写作文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秘密任务。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看老师用那截短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当老师用力写下“春天”两个字时,黑色的墨汁板子上现出一抹刺眼的白。我在心里描摹着这两个字:春,是三个人在太阳底下走路;天,是大大的一个方块。我想象不出书里说的“燕子”和“柳树”是什么模样,穿到这副身体后,其他的记忆都在上一世消磨殆尽,我只见过山里的麻雀和野竹子。我把下巴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望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缠绕在山腰,像一条巨大的、沉默的白色腰带。我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老师用竹教鞭敲一下讲台,我才猛地惊醒,慌忙把视线收回,盯着眼前的泥地——那里有一只蚂蚁正扛着一粒掉落的饭渣,艰难地向墙角爬去。看着它,我忽然找回了属于小孩的纯真,原来快乐可以这么大,又如此简单。

下课铃是挂在屋檐下的一段废铁轨,老师拿铁锤敲它,“铛——铛——”的声音能传遍半个山谷。铃声一响,高年级的孩子像出笼的鸟雀冲出去,在泥巴坪里追逐打闹。我不跑,因为我要让这具身体一定要识好字,大山里的孩子读书真的很难。我留在教室里,把刚才老师写的字偷偷在泥地上临摹。因为我没有笔,所以用树枝当笔,泥地当纸,一笔一划地写“a、o、e”,写“春天”。泥地软软的,写上去有种踏实的触感。有时候写错了,我就用脚底板抹平那一块泥,重新开始。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我专注的侧脸上,照见我睫毛上挂着的细小灰尘,也照见我眼底那一点点不甘熄灭的光。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周深,你听好了,我一定会为你创造一条最好的道路。哪怕这具身体被困在这穷山恶水里,我也要用这双沾满泥巴的手,为你劈开一条通往聚光灯的路!

在这个漏雨的木匣子里,六岁的周深度过了他人生最初也是最艰苦的学堂时光。我没有崭新的文具,没有温暖的暖气,甚至没有老师过多的关注。但我有这一方泥土地,这一块墨汁黑板,和小小的快乐……这一屋子混杂着汗味和梦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