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土坯房里的风

当我再有意识睁开眼时,周围的光线昏暗而摇晃,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熏得发黑的房梁和结着蛛网的茅草顶。

我不是死了吗?那场铺天盖地的泥石流、令人窒息的尘土和粉身碎骨的剧痛,难道只是一场荒诞的梦?那我现在又是在哪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阴曹地府?

我试图张嘴发出声音,可喉咙里滚出的,竟是两声嘹亮而尖锐的“哇哇”啼哭。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微冷从四面八方袭来。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被裹在一条单薄粗糙的棉被里,身体正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就在我满心疑惑时,两张脸突然从上方探了下来,正望着我笑。

这是我的父母吗?我这是……投胎转世了?

母亲伸出双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小脸。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婴儿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股温纯的暖意。那是一双粗糙无比的手,指腹上甚至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可那丝暖意却像火种一样,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恐惧。于是,我本能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食指,再也不肯放开。

“妈,这是我的弟弟吗?”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奶娃正趴在床沿探出头来。她扎着两个有些散乱的羊角辫,小脸上还沾着几道灰扑扑的泥印子,可那双眼睛却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般清澈透亮,鼻梁小巧挺翘,透着孩童独有的纯真与好看。

父亲虚弱地笑着,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脸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而亲切的湘音:“是个带把儿的,瘦是瘦了点,像个小猫崽子。”

我看着他脸上那纵横交错、刻满沧桑的皱纹,以及那根刮蹭在我脸上、同样粗糙得硌人的手指,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胀。我想大声喊一声“爸妈”,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可出口的却只有“哇”的一声啼哭。

他们听不懂我的激动,只当我是饿了。母亲温柔地将我搂进怀里,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闻到的第一种味道——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苦涩的草药味,那是属于人间的、鲜活的气息。

后来,我一直在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直到我满月。

满月没多久,家里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就被推开了,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父亲背起了那个打着补丁的旧行囊,母亲把还在襁褓里的我放在床上,俯下身,颤抖着亲了亲我的额头。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蛋上,冰凉冰凉的。

“娃儿,莫怪阿妈,阿妈要去广州挣奶粉钱咯。”

我想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可我的手太小了,只能徒劳地在半空中挥舞着拳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看着父亲回头望了我最后一眼,然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挡在了外面。

不是,我才刚满月啊!就这样丢下我了?看来我投胎的这户人家,真是穷得揭不开锅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心跳声。接下来的日子,为了填补这份被抛弃的空虚,我开始在这个世界上寻找替代品。

那个替代品的名字,叫姐姐。

后来我才知道,我姐姐叫周芳,整整比我大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