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那一支湘妃竹新笔,沈清辞连用了三日。
笔锋软硬相宜,落墨温润流畅,远比旧笔顺手贴合。三日来伏案书写翰林院公文,字字清隽端方,落笔从容,连心底心绪,也跟着笔毫流转,变得温顺柔软。
自那夜寓所温存相伴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渐变。
林砚依旧日日准时前来,吃下他亲手烹制的餐食糕点,依旧会被他直白坦荡的寥寥几句夸赞,羞得耳根通红、手足无措。
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关于“感激与真心”的薄薄冰障,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处中,悄然消融大半。
无人刻意点破情愫,无人仓促界定关系,只这般温温吞吞、平平和和,安稳相守,岁岁安然。
这般恬淡日子,持续数日,终被一道骤然降下的圣旨,轻轻打破。
大梁三年一度的南郊祭天大典,定于四月初八吉日举行。
天子亲赴南郊祭天,百官随行陪祭,禁军全域护驾,礼官全程赞引,朝野上下,提前半月便已紧锣密鼓筹备。
翰林院专职草拟祭文、核定礼制,御林军全权负责沿途布防、銮驾安保,两大官署免不了反复对接、会商细节。
圣旨下达当日,翰林院掌院赵元辰,便将两院对接的重任,全权交付给了沈清辞。
值房门口,赵怀信双臂环胸,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清辞故作平静、低头整理卷宗的模样,忍不住意味深长地轻啧一声,眼底满是了然笑意。
沈清辞未曾理会他的打趣,垂首专心翻阅祭典仪注卷宗,逐条摘抄核心要点,规整记录在素纸之上。
整理完毕,他铺开一张干净信笺,执笔落笔从容,寥寥数语,告知林砚次日辰时,赴翰林院西阁,会商祭典沿途布防路线。
书信送出,他合上厚重卷宗,背靠椅背微微闭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尾端那粒青色琉璃珠,微凉触感之下,掌心却萦绕着不散的暖意,熨帖心底。
次日辰时,晨光正好。
林砚准时赴约而来。
一身规整玄铁轻甲加身,腰间佩刀悬符,全副禁军统领制式装束,身姿挺拔凛冽,自带一身朝堂禁军的肃杀威仪。
较之往日赴他寓所、静坐吃糕喝茶的松弛温柔模样,判若两人。
沈清辞立在西阁门前迎候,抬眸望去。
朝日晨光洒落,落在冰冷肩甲之上,折射出凛冽冷光。林砚眉眼棱角分明,神色沉静肃穆,无半分多余情绪,周身气场清冷威严。
可沈清辞偏偏捕捉到了旁人无从察觉的温柔。
林砚缓步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极轻地放缓一瞬,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瞥极短、极轻,藏在冰冷肃穆的伪装之下,裹挟着独属于他的温柔缱绻,只为他一人展露。
沈清辞垂眸敛神,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浅弧,心底暖意漾开。
西阁之内,会商正式开启。
翰林院一侧,赵元辰领衔,沈清辞、赵怀信及两名典籍官列席;御林军一侧,林砚携周怀安到场。
两张长桌拼接对齐,案上平铺祭典行进路线图、宫城内外布防手札、岗哨排布细则。众人围坐两侧,逐项核对护驾编队、沿途关隘、点位布防、应急处置等诸多细节。
沈清辞与林砚隔桌相对,中间隔着满案图纸文书。
偶有布防细节存疑,两人便同时抬眸对视,简单三两语敲定方案,目光短暂交汇,默契十足,随即各自垂首继续核对。
一旁的赵怀信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周怀安更是干脆托着腮,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眼底笑意压都压不住,早已将自家统领暗藏多年的心思,看得通透彻底。
直至核对到外城至祭坛沿途岔道布防一节,沈清辞眉间轻轻蹙起。
銮驾出行路线规整开阔,唯独中途途经一处巷口 交汇之地,巷道狭窄逼仄,两侧高墙耸立,视野闭塞,毫无遮挡屏障。
若是有人潜藏巷中,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銮驾途经此处,避无可避,是整条路线中最凶险的一处死角。
沈清辞执笔,笔尖重重圈出那处窄巷,抬眸望向对面的林砚,语气认真:“此处可有周密布防?”
林砚顺着他的笔尖望去,沉静的眼眸微微一凝,神色不改,应答沉稳笃定:“巷口两侧制高点,埋伏十二名精锐弩手,巷道内部安排四名便衣侍卫,佯装路人流动巡查,全天候警戒。”
短暂停顿后,他望着沈清辞的眼眸,沉声补了一句:“大典当日,我亲自驻守此处。”
沈清辞握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轻轻一沉:“你亲自守在巷口?”
“此地为全程最险之处。”
林砚与他坦然对视,目光平稳坚定,字字铿锵,责无旁贷:“我的站位正对巷口要道,一旦有异,可在第一时间拦截险情、护住銮驾。”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辩驳。
他垂首在仪注册子上,细细增补一行备注,指尖指甲无意识地在“巷口险处”四字下方,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深知,险地驻主将,是禁军统领的职责本分,无可挑剔。
可心底依旧被轻轻硌住,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担忧,难以释怀。
整场会商耗时近一个时辰,所有细节逐项敲定、落实到位。
众人陆续起身散去,沈清辞留在最后,低头默默收拾满案卷宗图纸。
林砚行至西阁门口,脚步骤然顿住,蓦然回头。
两人隔着半间空荡楼阁,遥遥对望一息。
林砚唇 瓣轻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去,利落沉稳。
四月初八,南郊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天未破晓,夜色朦胧,晨雾弥漫整座京城。
沈清辞早早起身,换上制式绯 红朝服,端正官帽,系好青玉腰带。那枚贴身多年的青玉坠,依旧藏在衣襟深处,紧贴心口,微凉玉质,岁岁恒温。
推门而出,长街之上车马粼粼、人流涌动。
文武百官随祭队列整齐排布,禁军铁骑列队肃立,整座京城肃穆庄重,静待銮驾启程。
沈清辞随翰林院文官队列稳步前行,目光越过层层旗幡、攒动人头,遥遥望向銮驾两侧。
黑压压的玄甲禁军整齐肃立,气势凛然。他目光快速搜寻,很快在銮驾侧前方,锁定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林砚跨坐玄色高头大马,银甲映着破晓朝日,熠熠生辉。脊背挺拔如青松翠柏,身姿端正凌厉,周身是战阵之上独有的冷厉锋锐,全然褪 去平日温柔,只剩铁血肃穆。
这一刻,他忽而生出奇妙心境。
这人离他极远,远在一身冰冷战甲、森严军令构筑的分寸之外,是镇守山河、护佑君民的铁血统领;
可这人又离他极近,近在两人心口,藏着同款玉佩,装着同款深情,岁岁相依,从未远离。
銮驾缓缓启程,车辚马萧,浩浩荡荡,沿朱雀大道向南郊祭坛稳步行进。
行至大道中段,沈清辞的心瞬间骤然悬起。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处高墙夹峙的狭窄险巷。
晨光只能在高墙顶端漏下一线金边,巷内幽深昏暗,寂静得过分诡异,无声无息间,暗藏汹涌危机。
而林砚一身玄甲,立马巷口前方数步,横刀肃立,面朝幽暗巷道,身姿如桩,纹丝不动,独自镇守这处生死险地。
銮驾缓缓逼近巷口,即将全数通过。
就在车辇行至巷口正中、最无遮挡的瞬息——
幽暗高墙墙头,骤然寒光一闪!
一支淬利弩箭破风而出,裹挟凌厉劲风,直扑銮驾侧后方要害,速度极快,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林砚骤然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玄甲身影自马背骤然腾空半寸,腰间雁翎刀出鞘,寒光乍泄,一道凛冽刀弧凌空斩落。
铮的一声脆响,破空而来的弩箭被精准拦腰截断,断矢弹落青石地面,轻响两声。
与此同时,他左手迅速扬起,一枚暗器裹挟破风锐啸,精准射入墙头阴暗死角。
墙后瞬间传来一声沉闷痛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埋伏刺客当场被制。
所有变故,尽数发生在一息之间。
长街刹那死寂,鸦雀无声。
转瞬之间,御前侍卫迅速合围,层层护住天子銮驾,后方数名御林军精锐翻上高墙,冲入巷中清缴余党、封 锁现场。
銮驾之内,帝王声线沉稳不惊:“仪仗继续前行。”
浩荡队列再度缓缓启动。
沈清辞紧握笏板,指节泛白,心神紧绷,目光死死黏在那道玄甲身影之上。
林砚已然落回马背,收刀入鞘,动作利落干脆,沉稳依旧,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绝杀拦截,不过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
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周身不见半分慌乱。
可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他握住缰绳的右手,指尖极轻地微微颤 抖。
方才那一记极限截击,倾尽臂力、瞬间发力,腕间筋腱必然被剧烈拉扯拉伤,疼得刺骨。
他心口骤然一紧,担忧汹涌而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文官随行的沉静端庄,稳步随队列前行。
整场祭典庄重顺遂,无再生变故。
礼毕退场,百官依次散去。
沈清辞并未跟随翰林院同僚返程,寻得人群空隙,逆着人流,快步折返方才事发的朱雀大道窄巷。
巷口早已被御林军全面封 锁,重兵值守。
周怀安正指挥手下清理墙头残矢、擦拭地面血迹,看见气喘吁吁赶来的沈清辞,立刻朝巷内努了努嘴,语气无奈:“统领在里面呢,右手腕拉伤了,自己随便缠的绷带,缠得歪歪扭扭。”
沈清辞快步踏入窄巷。
巷道幽深,高墙合围,头顶只剩一线澄澈蓝天。
林砚背靠冰冷墙壁,静坐石阶之上,垂首单手打理腕间绷带,缠绕得杂乱松散,敷衍潦草。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蓦然抬首,看见来人是沈清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怔然与错愕。
沈清辞一言不发,静静蹲下身。
伸手轻轻接过他手中剩余绷带,指尖触碰到他泛红的腕间伤处,动作轻柔至极。
他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拆开错乱的旧绷带,一圈一圈,平整均匀地重新缠绕包扎,力道温柔克制,不碰伤口、不添疼痛。
末了,指尖利落打结,干净规整,稳妥牢靠。
全程寂静无声,唯有浅浅呼吸交织。
林砚静静垂眸,望着他低垂的发顶,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眼底盛满温柔暖意,一瞬不瞬,痴痴凝望。
包扎完毕,沈清辞方才抬眸抬头。
狭小巷道,一线天光倾泻而下,落在两人眉眼之间,澄澈温柔。
四目相对,静谧无言。
“你方才收刀之时,右手抖了。”
沈清辞的声线比平日低沉柔和几分,带着掩不住的心疼与后怕,字字清晰。
林砚微微一怔,随即低声淡然应答,刻意轻描淡写:“无妨,只是皮肉拉伤,不碍事。”
沈清辞没有接话,不愿听他这般隐忍逞强的敷衍说辞。
他静静凝望着林砚明暗交错的眉眼,望着他眼底竭力克制的灼热深情,而后抬手,轻轻覆上他刚刚包扎妥当的右手腕。
隔着一层薄薄的绷带,掌心清晰传来他沉稳有力、起伏分明的脉搏跳动。
温热触感,两两相融,滚烫人心。
“下次再守这般险地。”
他目光笃定,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与牵挂,温柔又执拗:“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林砚垂眸,望着覆在自己腕上的温热手掌,喉结反复滚动数次。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记低沉沙哑、温柔顺从的应答:
“好。”
头顶一线晴空,流云轻渡,浅浅云影落在两人交握的腕间,漾开一片温柔阴翳。
巷道微凉,人心滚烫。
沈清辞抵着掌心的温度,只觉得满心温柔暖意,快要从心底漫溢而出,化开所有担忧与不安。
风雨险途,从此有人并肩,有人牵挂,有人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