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归,归家
“我打地铺,我睡地上!”顾醉抢着说道,“我认床,躺床上会睡不着。”
“你没问题就行。”林染秋笑了笑,本来他也是打算让他打地铺的,这下正好,既然他主动开口了,那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来备用的被子,给他铺好地铺,说道:“好了,你就凑合睡吧。”
林染秋拿起桌上的油灯走出院子。
“林公子要去哪里?天黑了不睡觉吗?”顾醉在身后问道。
“天还早,我现在睡不着,去读会儿书。”
林染秋置身于院中仰望苍穹,天空星河辽阔,流星、月光与偶尔几只流萤映得院子温馨如白昼。
月明星稀,远处依稀闻得犬吠鸡鸣,他站在院子里忽然有一种时空错位感,这种不真实感让他仿佛置身于乡下,自己放暑假住在奶奶家,闲时喂鸡喂鸭,他坐在摇椅上吃着西瓜纳凉,奶奶在一旁摇着蒲扇给自己驱蚊,爷爷念叨着一会儿去河边钓鱼。
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电,与这个时代相距千年。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拉着小提琴的女孩,一身白衣连衣裙,坐在梨树下奏着他最爱的曲子,在那片山谷中,琴音悠然自得,活泼灵动。
听得人醉了梦,亦醉了归。
林归指尖轻握竹笛,清冽笛音率先淌开。
少女怀抱小提琴,琴弓轻落,绵长琴声应声相和。
初时两段音律各有章法,笛音迂回避让,琴音婉转追随,一退一进相互缠绕,像山间追逐嬉戏的流云;待到乐曲高潮处,笛与琴全然相融,曲调悠扬澄澈,似碎玉落清泉,洗尽山间俗世尘嚣,漫山梨树下全是温柔绵长的旋律。
一曲终了,林归吹得腕间发酸,索性放下竹笛,席地坐在梨树根下,静静望着身侧少女独自拉琴。
等她收了琴弓,白衣少女苏挽君立刻转过身,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小嘴微微撅起,眉眼弯成一弯淡月,满是委屈:“阿归,方才你一直发呆,我拉的曲子到底好不好听?”
“只要是你拉的我都爱听……”林归眸中闪着希冀,明亮动人,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女孩,“阿苏,五一假期结束,我就要回去了。等我硕士毕业,我就来娶你。”
苏挽君羞涩地点头,轻柔地说道:“那我们可说好了,到时候我们就在这片山谷种满蒲公英,我会在山谷中等你归家。”
“阿归,你的名字带归,所以你一定要归家。”
记忆的最后,他眼眸温柔,言笑晏晏,苏挽君的连衣裙摆在微风中随风飘荡,衣袂纷飞。
那样平凡的梨树,平凡的山谷,画面定格存留在少年少女的心田中。
从沉思中醒神,林染秋抬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他背过身没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用袖子擦了擦,端着油灯来到院子中,坐在石凳中捧书细读。
读着读着又想起屋里的顾醉。
这个少年来得很突兀,莫名其妙闯进自己的生活,初见面时身上散发的强大气场无声提示着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这少年穿着非富即贵,怕是大有来头。
林染秋顿时开始疑心他是宫里派来的,书也无法再读下去。
他从井边打了一盆水,借着月光仔细端量自己的脸,上面依旧抹着一层厚厚的淤泥,看着像是面黄肌瘦的流浪汉,还有几抹烧秸秆带来的黑灰。
明明没有什么破绽,他的心就是无法安定下来,决定等天一亮就把他赶走,免得夜长梦多,哪怕用小推车带着他进城住客栈都不能留下他。
盆中清水轻轻晃荡,林染秋的黄脸倒影亦随着水波动,他看着自己的倒影自嘲道:真不知道那个靖王看上你哪里了,害得我居无定所到处流浪,谁知道我能在江南留多久?
“我明明叫林归,却无法归家……”
天黑风冷,林染秋在院中待得久了开始咳嗽,又不想回屋睡,干脆盘算起接下来的打算。
若是想开个肥皂铺,首先就是得收集足够的草木灰,林染秋此时毫无睡意,坐在桌边仔细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不知不觉间,他的肩膀突然一沉,林染秋心里一惊,赫然回首,看到顾醉勉强靠着用右腿站着,把自己的外袍披在自己的肩膀上。
顾醉朦胧着睡眼说道:“我听见你咳得厉害,看你想事情想得入神,便没出声,吓着你了吧?”
林染秋抗拒着他的好意,把外袍还给他,压低声音说道:“无事……咳咳……你睡你的,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实在住不下两个人,明天天亮了你就走吧。”
“是我打扰你了,给你困扰了。”顾醉在冷风中搓搓手道,“我本身也是来附近寻人的,不会给你多添麻烦。”
“你……是要找谁?或者我可以帮你找找。”林染秋手头收拾着书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顾醉沉默了一瞬,就在林染秋以为他心生警惕不会回答时,他开口道:“我来找我未婚妻,他走丢了,我他一个人流落在外,我担心得紧,就赶紧出来找了。”
原来是来找未婚妻……林染秋默默松了口气,在院子里熬了半夜,此刻也困顿不已。
“咳咳咳……原来如此。外面冷,先进屋吧。”
顾醉点点头,一瘸一拐地移动着,林染秋出于于心不忍,上前扶着他。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就有媳妇了。”林染秋揶揄道。
顾醉奇怪地看了看他。话刚出口的瞬间林染秋便后悔了,在古代十五六岁成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说起他媳妇,顾醉那是一脸向往。
“我未婚妻身体也不是很好,常年养病,可是他曾经救过我的命,想着今生也就只他一个人,不会再有其他人了。”顾醉笑着打量了一下林染秋的身材,似乎在对比什么。
两人在说话间回到屋子。
林染秋突然有些呼吸困难,胸口憋得喘不上气。
顾醉纳闷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林染秋丢下一句你先睡,随之踉跄着奔到厨房给自己烧水,他这一前一后地忙着照顾伤者,倒是忘记了今晚自己还没煮药吃。
咳嗽愈加严重,林染秋眼前发昏,景物飘摇,连房子都在移动,几乎要看不清楚眼前的场景。
他颤抖着把药倒进瓦罐中,生火煎药后狼狈地跌在地面上。
顾醉在卧房里坐了半天,听着隔壁的咳嗽声愈发坐不下去,心想这人会不会得了痨病,病得严不严重,犹豫到底该不该去看看情况。
他还没找到人,不想就这样染病。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和他接触了半天,要传染早就传染了。
心里一冲动,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厨房。
厨房杂乱不堪,墙边堆满了麦秸秆,整个厨房的墙壁烟熏火燎,黑漆漆一大片,裂痕丛生。然灶台与砖瓦地面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这家主人是在很用心地生活。
林染秋已经喝完了药,看着门外一言不发的顾醉,“怎么不去休息?若你是被我的动静吵得睡不着,那我可以想办法连夜送你进城,找个地方睡,不过钱就得你来出。”
顾醉摆摆手,“没……你一直没回来,我就想着看能不能帮个忙啥的,我还未休息,谈不上被吵到。”
林染秋抬头看着前的剑眉星目的少年,心里那股憋闷感始终不上不下,但好在头昏缓解了些。
林染秋声音淡如水,边洗碗边说道:“你能早点走便是对我的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