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恨意
肖战神绪飘远许久,出了玉坤宫没几路,远远瞧见宋德一脸急色迎面疾步而来。
“肖院判去哪了?叫咱家一顿好找。”宋德抹下额头的热汗,语气里带着嗔怪。
肖战望了一眼日头,纷扰思绪早已从几年前归笼。
他温声解释道:“今晨太后娘娘宿疾病犯,传下官前去诊断。宋公公可是有要事?”
宋德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喉咙,“陛下传召大人觐见,咱家去太医院寻人,却不曾见到大人的身影。”
“此过半个多时辰,陛下怕是要等急了。”
肖战面上也涌上急色,“那快些去吧。”
两个人赶到明心殿时,王一博正批完奏折,见到肖战进来,眉间隐有郁色,似是不耐。
最后一本奏折搁得重响,“肖爱卿真是叫朕一阵好等。”
肖战立马跪下叩首:“臣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王一博冷笑,起身越过他,吩咐宋德:“命人传膳。”
抬步往御膳堂去,侧目观他没有动静,皱眉冷道:“还不赶紧跟上。”
肖战得令,不敢松懈,爬起身紧随王一博身后。
到膳堂时,大圆桌上布满了各式各类的精致菜肴,道道色泽诱人,勾人鼻息。
肖战早晨匆匆垫了几口,这会儿也是有几分饥意。未得吩咐,他垂首与宋德立于一旁。
王一博坐下却不动筷,望着满桌琳琅满目,唇角似有淡笑,目光勾向肖战,“肖卿,验膳吧。”
肖战一愣,目露茫然错愕。
让他试菜?这不是奉御郎的差事吗?
王一博笑意虚浮于表:“若是菜中遭人下了毒,朕的身子出了差错,也是你身为院判的失职吧?”
触及王一博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浅淡的薄凉,肖战无声叹息,上前拾起公筷,一个菜式夹一点,一一试过。
虽然从前试过千百回,可感受到底是不同的。
他不明白王一博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恨他不辞而别?恨他杳无音讯?
不得而知。
只是未曾想到,再遇,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
宋德同生疑惑,菜品传入之前,不都命人试过了吗?
眼神不动声色在王一博和肖战身上流转,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一种怪异的氛围。
肖战试完,王一博眉头一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正准备动筷,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弧度不变:“肖卿,布菜。”
肖战下意识看向宋德,用眼询问,“这也要我来?”
宋德皱着一张脸,手上虚摆两下,眼神暗示,切莫多言,只管照做便是。
帝王心思,他如何得知?只是心生危机感,总觉得他的差事,要拱手让人了。
用完膳,王一博还要处理政事,挥手让肖战回去了。
肖战有点傻住,着急唤他前来,就只为了这?
压下心底的困惑,肖战回到太医院。
一回来,便叫人将王一博近一年的脉案找出来,他将细细研究。
案中所载,王一博心疾,多在每月初十发作。
初十初十,肖战记得清楚,是裴家满门丧身火海的日子,可是与王一博又有何关系呢?
难道在这一天,除了中毒,还发生了什么吗?
……
一连几日,王一博都派人过来让肖战前去尝膳。
验过,如先前那般,让他代为布菜。
肖战夹一道他吃一道,宋德神情诧异难掩,陛下近日胃口,竟比以往多出许多。
宋德心绪不宁,猜测自己是否也要还乡养老了?
王一博不知不觉便撑了些,今日也到了针灸之时,可此下也不宜施针。
是以净了面洗完手,遂命肖战随后去往御花园消食。
一众人紧在帝王身后同他信步闲逛。
御膳菜式多,肖战试了个五分饱,这会儿倒也不觉得饥乏,左右王一博也不会无故为难,于是放开心情欣赏美景。
一行人悠悠荡荡,又经那片栾树丛。
王一博顿足片刻,屏退众人,只留下肖战。而后没头脑地问一句:“肖卿可知这是何树?”
明知故问。
肖战头微微仰高,金黄碎花入满目。盛夏,正是百花争相斗艳之时。
可这些鲜活热闹,却跟中间那棵早已失了颜色的枯木,皆是无关了。
肖战答:“回陛下,此树名为栾树。”
王一博许久未言,神情恍惚。
自从栾树被毁后,他再不敢往上搭秋千。后来,故人不在,更是歇了心思,唯恐触景生情。
肖战安安静静站于王一博身后侧,视线停落他身上,能感觉到他周身笼上一股淡淡的忧伤。
肖战不禁在想,他不在的这六年,王一博到底经历了什么?
先帝重病之时,二皇子和四皇子斗得厉害,最后以二皇子身败殒命收场。
然就在众人以为四皇子会顺利坐上储君之位,却传来他突然暴毙的消息。
到最后只剩下五皇子和六皇子。
彼时六皇子不满一岁,断然无法承担大统。
这江山社稷便落到五皇子头上。
一个无权无势,毫无根基,从不被人放在眼里的五皇子一跃成为九五之尊,无人不唏嘘。
人人都道他为气运之子,不费吹灰之力,不伤一分一毫,便轻易得到了他人拼死厮杀的位置。
只有肖战想知道,他这一路走来,到底付出了多少艰辛?
半晌之后,王一博侧目问:“肖卿会搭秋千吗?”
肖战担心自己视线太明显会被他察觉,赶忙垂下头,回:“臣会。”
转身之际,又听身后传来:“随意找块木板搭着便好。”
肖战连连应下。
不多时,一个简易的秋千便搭好了。
肖战本想在上头置一块软垫,却被王一博制止,“如此便可。”
正要往上坐,一阵哄闹传来。
一女子奔在前头,后头一众宫人忙乱紧紧跟随,“公主殿下,你慢点儿……”
女子发髻散乱,奔跑间裳裙松松垮垮。瞧见王一博的那一刹,眸光陡然亮起,扑至跟前:“皇兄皇兄!”
那些宫人不知圣驾在此,想要阻拦已来不及,顿时肝胆俱裂,纷纷跪地求饶告罪。
急匆匆赶来的宋德也是吓得不轻,跟着一同跪地,额头冷汗直冒。
王一博堪堪接住女子,冷脸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跪在最前头的嬷嬷战战兢兢回道:“公主不肯用膳,闹着要出来玩,奴婢们实在拦不住……”
王一博蹙眉:“拖下去。”
内侍卫上前,架着那些哭喊饶命的宫人们拖走。
肖战心惊,望向宋德。
宋德冲他暗暗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肖战又投向王一博。
那张脸,越看越陌生。
耳边清静了,王一博理好那女子的散发,又拢正她身上的衣衫,眉眼不似方才那般冷硬,“阿凌,怎么又到处乱跑?”
“好玩好玩,哈哈……”女子歪头看着王一博,痴痴傻傻地笑。
阿凌……
难道,她是四公主?
肖战心头巨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痴傻的姑娘,竟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四公主?
王一博还在耐心哄她:“阿凌乖,先回去好好用饭。”
王一凌当即闹起来,撇开王一博的手,甩着袖子撒了欢跑:“不吃不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不想吃!我要去玩!”
她跑了一圈,停在肖战面前,左右摇晃着脑袋打量他,半刻后拍手笑起来,“嘻嘻,我认得你,你是裴哥哥!”
宋德一惊,陛下最忌讳旁人提起那人的名字,抖着胆子上前哄骗她:“公主殿下,待用完膳,奴才陪您玩好不好?”
王一凌嫌弃扫他一眼,“不要,我只要皇兄和裴哥哥陪我玩儿。”
说着拉起肖战的手又开始疯跑。
肖战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措不及防被她拉了两步。
“公主……”肖战停下步子,面对王一凌疯癫的模样,一时哑然失语。
王一凌不满意他一副呆呆傻傻样,气哼哼甩掉他的手,左右张望,瞬间被那刚悬好的秋千吸引。
“秋千,秋千!我要玩!”
她脚步生风朝秋千疾去,一屁股坐下后抓紧长索,蹬着脚叫唤道:“皇兄,裴哥哥,快点过来推我呀!”
宋德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笑容上前,“奴才给您推。”
肖战目光从玩得开心的王一凌身上收回,对着眸色深深的王一博,唇瓣动了动:“陛下,公主她……”
王一博面容冷淡,撇开视线,双手背到身后,“肖卿,朕要你治好她。”
……
众人陪王一凌玩够了,千哄万骗总算哄得她乖乖回宫吃饭。
回到明心殿时,已到了戌初。
肖战心情如千斤重,太多疑虑萦绕心间,可现下为王一博诊治最为重要,也只能平复下来。
他将针囊的银针一一摆出,经过艾草熏烤,再依次入穴开始给王一博施针。
肖战跪于王一博跟前,手上运针动作轻柔。垂首间长丝铺落满背,有几撮发丝划过王一博的手背,酥酥痒痒。
王一博轻轻一抽,肖战急忙按住,抬头,声音暗含嗔责:“陛下莫要乱动,不然针位偏斜,恐伤及肺腑。”
王一博看着他微微发皱的眉头,不敢再动。
宋德闭眼,充耳不闻,似是认命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陛下对这位来路不明的新院判,确是与旁人不同。
肖战继续下针,注意力专注,浑然不觉帝王落于他身的视线贪恋又纠结。
王一博划过他的眉眼,定在他唇上。从这个位置望去,那颗唇下痣被隐藏不见。
他恍惚间想,对于此人,该生恨吗?
可意识告诉他,做不到。
有怨,有气,唯独生不起恨来。
倘若此刻,哪怕肖战再次暗害,他对他,还是不会设有一丝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