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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的两颗星星

当晚的录制持续到晚上十点才收工。第二期的主题是"丛林穿越",六位嘉宾分成三组,在棚内模拟丛林环境完成一系列关卡挑战。宋亚轩和刘耀文被林冉"巧合"地分在同一组,整个录制过程中,宋亚轩几乎挂在刘耀文身上——过独木桥要扶着他的肩膀,钻绳网要拉他的手,完成任务之后还要击掌、碰拳、撞肩膀,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光明正大,自然到连刘耀文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营业",哪些是他多想的。

收工的时候,宋亚轩从舞台上跳下来,卫衣帽子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颈侧。他经过音控台时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调音台边缘的那两罐啤酒。

刘耀文看了一眼。啤酒罐上挂的水珠已经干了,被空调吹了一整天,铝罐表面冰凉而干燥。他把两罐啤酒拿起来,一罐塞进外套口袋,另一罐握在手里。

录影棚的人走得很快。设备装箱、灯光断电、地板被拖过一遍,不到二十分钟就只剩最后一盏灯亮着。刘耀文站在门边等,走廊里传来宋亚轩跟助理道别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过地面的轻响。

"走啊。"宋亚轩出现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刘耀文跟着他走到民宿的顶层阳台——说是顶层,其实只有四楼,但在这片老旧的影视基地里,已经是最高点了。阳台上摆着两把折叠椅和一张小圆桌,圆桌边缘被不知道谁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远处是影视基地的仿古建筑群,再远一点是C市城区的模糊轮廓,灯火连成一片低垂的星河。

宋亚轩先坐下来,把脚翘在圆桌边缘,仰头看天。刘耀文在他旁边坐下,把两罐啤酒放在桌面上,铝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冰了。"刘耀文说。

"没事。"宋亚轩拿了一罐,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他喝得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喝完咂了咂嘴,表情像是被啤酒苦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刘耀文看着那个皱鼻子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宋亚轩斜了他一眼。

"没笑。"

"你笑了。"宋亚轩拿啤酒罐指了指他,"我看见你嘴角翘了零点三毫米。"

"你量过?"

"目测。"宋亚轩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转过身侧对着他,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仰着脸看他的角度带着一点近似撒娇的意味,"刘耀文,你今天录节目的时候摸了我三次手。"

刘耀文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是任务要求。"他说。

"嗯。"宋亚轩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是营业。"

"……是营业。"

"那这个呢?"宋亚轩忽然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个算不算营业?"

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斜斜地划过去。腕骨上方那根红色幸运绳还在——六年了,颜色已经褪成淡淡的粉,边缘起毛了,中间穿了一颗极小的银色珠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刘耀文看着那只手,没有动。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想伸手,但他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打架——"营业而已"、"别当真"、"他刚从低谷爬出来,你不能拉他下去"、"你看看他那封信,十年啊,十年——"

宋亚轩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就那么摊着,安静地等。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人之间那两罐啤酒的铝罐吹得微微晃动。月亮半满,星光不亮,远处的灯火昏昏黄黄的。刘耀文看着那只手腕上褪色的红绳,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练习生考核淘汰名单公布那天。他和宋亚轩都被刷了,两个人蹲在走廊拐角,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说话。蹲了很久之后,宋亚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笨手笨脚地往自己手腕上绑,绑了半天打不上结。刘耀文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系紧,打了个双结。宋亚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鼻音很重地说了一句:"等我火了,我就回来找你。"

刘耀文当时说:"你要是不火呢?"

宋亚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那我就在最亮的台上,让你看见我。"

这句话他说了十年。

刘耀文伸出手,握住了宋亚轩摊开的掌心。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五指从宋亚轩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对方的体温顺着接触面传过来,温热的,带一点微微的潮意。

宋亚轩的手指立刻合拢了。他扣得很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怕刘耀文会把手抽走。

阳台安静了很长时间。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宋亚轩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伸手去整理。

"刘耀文。"宋亚轩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看了信吗?"

"看了。"

"那张银杏叶——"

"我认出来了。"刘耀文的拇指动了一下,蹭过宋亚轩的手背,"我当年夹在笔记本里的。你什么时候拿的?"

宋亚轩沉默了一会儿。"你被调走那天。"他说,"你东西收拾得急,笔记本掉在走廊上,我捡起来帮你去追你,追到门口你车已经开走了。我打开看了一眼,本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新地址。结果翻到那片叶子,就知道是你精心挑过的,夹得那么整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后来把那片叶子带去了我所有的出道舞台。2018年的出道夜,我把它放在胸口的口袋里。那天我唱完下台,叶子的边缘被我汗浸软了,我趴化妆间桌上拿吹风机烘干,烘了四十分钟。"

刘耀文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偏过头不看他,视线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但握着宋亚轩的手松了一下,调整了角度,重新握住,握得更紧。

"你被雪藏那两年,"刘耀文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在哪?"

"我在老家。"宋亚轩说,"公司不让我接活,我就回去陪我妈。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去那棵银杏树下坐一会儿。你老家的广场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人很好,冬天我去了他总会多给我塞半个。"

"吃了三年红薯?"

"吃了两年。第三年林导找我了。"宋亚轩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片碎瓷,"然后我就来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宋亚轩忽然把另一罐啤酒拿起来,拉环拉开,塞到刘耀文手里。

"喝。"

刘耀文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苦味更明显,但他喉咙里堵着一大团东西,什么东西灌进去都被那团东西堵住了,咽得不顺畅。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喝酒吗?"宋亚轩忽然问。

刘耀文摇头。

宋亚轩直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两只手一起握住刘耀文那只手。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离得更近了,近到刘耀文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混着啤酒的麦芽气息。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真的营业了。"宋亚轩说,"林冉跟我聊过了。节目要推CP线,后面有双人代言、双人杂志、双人采访、双人直播。我们会在镜头前做很多今天做过的事——牵手、对视、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顿了一下。"但我不想让你觉得,那都是假的。"

刘耀文的瞳孔缩了一瞬。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全是坦白,坦坦荡荡的、亮亮堂堂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清晰无遮拦的坦白。

"所以今晚我想先跟你说清楚。"宋亚轩把手握得更紧了,"镜头外面,我想牵你的时候,是真的想牵你。我想看你的时候,是真的想看你。我说那些话的时候——"

他停住了。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说什么?"刘耀文问。

宋亚轩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他的声音从交叠的手指缝隙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说我会来这个节目,是因为你。"

刘耀文的心跳响得像擂鼓。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颗脑袋——发旋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头发软软的。他抬起另一只手,悬在那颗脑袋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落下来,揉了揉宋亚轩的头发。

宋亚轩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刘耀文,"他说,"你揉我头发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你头发跟十年前一样软。"

"你记得?"

"我记得。"刘耀文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我记得十七岁那年秋天你趴我腿上睡着了,头发蹭了我一胳膊,后来每次写歌写累了我都会想你当时睡着的样子。想了一百多遍。"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话他从来没打算说出来过,它们躺在他脑子里最深的抽屉里,上着锁。结果今晚这罐温啤酒把它泡开了,锁锈了,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宋亚轩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刘耀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明显的抖。

"……为什么?"

"因为我要哭了。"宋亚轩捂着脸,耳朵红透了,"我今天化妆化了四十分钟,你让我哭完又要补——"

刘耀文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点细纹,整个人会从"温和的疏离"变成"温柔的亲近"。他伸手把宋亚轩捂脸的手拉开一点,露出对方红透了的鼻尖和湿润的眼睫。

"别哭了,"他说,"明天还有拍摄。"

宋亚轩瞪着他,眼眶里蓄着没掉下来的光,又气又好笑。"刘耀文你这个人——"

"嗯。"

"你——"宋亚轩吸了一下鼻子,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重新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算了,不说了。"

刘耀文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阳台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宋亚轩的耳朵里。

"我也是。"

宋亚轩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耀文。后者的表情很平静,耳根却红了一小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你……什么?"宋亚轩的声音在抖。

刘耀文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慢慢蹭过宋亚轩的指节,从食指蹭到小指,来回蹭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说,"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落进宋亚轩的眼睛里,"我来这个节目,也是因为你。"

阳台的风忽然大了,把圆桌上那两罐空啤酒罐吹得滚到了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晃动着,像一整片倒扣在天幕上的碎星海。两个人依然握着手,谁也没松开。

宋亚轩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把鼻涕吸回去了,努力摆出一个很凶的表情:"刘耀文你早说啊,你让我憋了四天——"

"你不也憋了四年?"

"我说的是十年!十年!"

"嗯,"刘耀文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那我们都挺能憋的。"

宋亚轩被气笑了。他抽回手,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刘耀文的手臂,拍完又把手伸回去重新牵上了。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明天有双人采访,"宋亚轩说,"你想好怎么答了吗?"

"没有。"

"我教你。"宋亚轩凑近了一点,"他们问你对我什么印象,你别说'专业','认真','靠谱'这种词。"

"那说什么?"

宋亚轩歪了歪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弧线照得格外分明。

"你说——"他慢慢地说,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宋亚轩啊,这个人挺烦的。十年前就烦我,现在更烦。"

刘耀文愣了一下。"……这是正面回答吗?"

"是。"宋亚轩笑得眼角弯弯的,"因为你说我烦我的时候,耳朵会红。直播观众会截图,然后就会有人写一万字分析你为什么一提到我就耳朵红。"

刘耀文的耳朵果然红了。宋亚轩看见了,笑得蹲到了椅子下面。

刘耀文低头看着蹲在椅子下面笑得发抖的人,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顶。"行了,起来,地上凉。"

宋亚轩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里。两个人又并排坐着看远处的灯火。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圆桌隔着,两只手在椅子扶手中间的缝隙里牵着,松松地扣着,像一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辈子的老夫妻。

"刘耀文。"宋亚轩忽然说。

"嗯。"

"你以后别躲了。"

"嗯。"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宋亚轩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弯起了嘴角。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营业的、不是狡黠的、不是试探的。是安心的、踏实的、像终于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放稳了的。

他往刘耀文肩膀上靠了一下,很轻很轻,只靠了几秒钟就直起来了。

"走吧,"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一早还要拍杂志。再晚睡你黑眼圈又要重了。"

刘耀文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冉发来的消息,很短,附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份通告单,上面写着:"双人代言——XX珠宝,下周一拍摄,拍摄要求:情侣主题。"

刘耀文盯着"情侣主题"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宋亚轩已经走到了阳台门口,回头看他:"走不走?"

刘耀文锁屏,把手机收回口袋,迈步朝他走过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宋亚轩。"

"嗯?"

刘耀文站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走廊的暖光照亮,半边脸沉在月光的阴影里。他看着宋亚轩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下周拍情侣主题。你想好了吗?"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从随意的松弛变成了一种很郑重的认真。他盯着刘耀文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我十年前就想好了。"

他转身走进走廊,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还是林冉的消息,这次只有一句话:

"下周拍摄,你们俩谁也别给我掉链子。"

刘耀文没有回。他把手机收好,走进走廊,关上了阳台的门。门合上的那一刻,阳台外面的风被隔绝了,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影视基地那排仿古建筑的轮廓,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上面还残留着宋亚轩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烫。

他攥了一下拳头,把那温度拢在掌心里,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