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师父做的好
车子开回刑侦大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停车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王一博停了车,没急着熄火,让暖风再多吹一会儿。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后座,孟钦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出了一些柔和的轮廓。他又看了看副驾驶的肖战,肖战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师父。”
肖战睁开眼,眼睛里没有睡意,清明得像一汪秋水。“我没睡,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脚步声。”
肖战自言自语的说着,“很轻很快,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对一栋陌生楼的布局熟悉到这种程度?”
王一博熄了火,把车钥匙揣进口袋。
“两种可能。第一,这个人曾经在这栋楼住过,或者经常出入这栋楼。第二,这个人对建筑结构有天生的敏感度,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楼层的布局和动线。”
孟钦从后座探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是第一种,这个人很可能跟林静有直接接触。如果是第二种,这个人受过某种特殊训练,比如舞蹈、武术、或者……”
“或者体操。”
肖战突然想到,“体操运动员对空间和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出一个空间的布局,找到最快的动线。而且体操运动员的体型通常偏瘦小,体重轻,脚步落地的时候声音很小。”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冯苒在大学期间参加过体操社团。”
王一博和肖战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像两个音调不同的乐器,同时奏响了同一个音符。
“我记得她的档案里有一栏特长。”王一博推开车门,秋夜的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她写了体操,国家二级运动员。”
“查。”肖战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查她体操社团的队友,查她的教练,查所有跟她在体操这件事上有交集的人。”
三人快步走进办公楼。刑侦科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颜小禾和赵珂还在。颜小禾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脸上被纸张的边缘压出了一道红印。
赵珂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正在翻一份厚厚的卷宗,听见门响就抬起头。
“王队,肖科长。”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大,碰到了桌沿,颜小禾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
“怎么了怎么了?”
“查到什么了?”王一博走过去,把颜小禾面前那堆通话记录拿起来翻了翻。
“我查了冯苒退学后的所有社交账号。”
颜小禾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有三个账号,一个是实名的大号,退学之后就没再更新过。两个是小号,其中一个只关注了体操相关的内容,另一个……”
她从桌上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账号ID和备注。
“另一个只关注了一个人。”
她把那张纸递给王一博,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这个账号的ID叫镜中人,注册时间是2021年3月,冯苒停止使用医保之后的那个月。这个账号的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叫‘静’的账号。而静这个账号,是冯苒的小号,只发过一条动态。”
肖战走到颜小禾的电脑后面,弯腰看着屏幕上那个页面。那是一张截图,截图里只有一行字,发布时间是2021年3月,凌晨两点十七分。
“如果有人看到这条消息,请告诉401的阳台,有人在等。”
办公室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
众人忙活到十一二点,直至坐在办公桌前的肖战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双臂抱胸侧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闭着的眼睛下面画出两道浅灰色的弧线,像是什么人用炭笔轻轻描了一笔。
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颜小禾收拾东西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把椅子推进桌下的时候用手挡着,没让它发出声响。赵珂把凉透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冲王一博用气声说了一句“王队你也早点回去,我先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孟钦站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但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他看着肖战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薄纱。
“他以前不这样。”孟钦突然的开口,让正要往肖战身上盖衣服的王一博,动作停了一瞬。
“在警校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能熬。”
孟钦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别人熬到凌晨两点就不行了,他熬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六点起来出操,跑五公里,跑完回来洗个冷水脸,又是一条好汉。我们都叫他铁人,不是因为他体能有多好,是因为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
孟钦的目光重新落在肖战身上,在那张苍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脸上停了一瞬。
“之后他来省厅开会,我们在走廊里碰上。他那时候已经调到刑侦科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但背脊挺拔,和人说话的时候眼神还是很稳。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我当时信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今天在诊室,李主任说的那些话,我在三年前就想说了。”
王一博把外套轻轻盖在肖战身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落在花朵上的蝴蝶。他的指尖在收回的时候,不经意地拂过了肖战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感觉到肖战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不会听的。”王一博低声轻叹,“关于他自己的事,谁的话都不会听。”
“那你呢?”
孟钦看着他,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不听。”
王一博目光温柔缓缓地道:“但我多说几次,他总会去做一点。比如今天去医院复查,比如在办公室里多披一件外套。他嘴上不说,但他会做。”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像是有人一下一下地敲着钢琴的高音键,不成调但好听。
“一博,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你挖到省厅吗?”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的破案率,不是因为你的业务能力,甚至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前途无量。”
孟钦从窗台上直起身,“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很多刑警干了一辈子都没有的。”
“你不仅想破案,你还想救人。肖战教你的不只是怎么抓坏人,他教你的是怎么在抓坏人的过程中,不把自己丢了。这一点,在整个南城,或在整个省,能做到的人都太少了。”
“省厅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你能让更多人相信,这世上的公道,值得他们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百叶窗的叶片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声。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肖战睡着的样子。外套盖到了他的肩膀,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安静地搏动。他的眉头在睡着的时候终于舒展开了,不再蹙着,不再拧着,整张脸褪去了所有的棱角和锋芒,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年轻了很多。
“孟队。”王一博低声轻唤,“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吗?”
“不是因为师父的身体还没好全,也不是因为南城的案子需要我,虽然这都是原因之一。”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一边。动作自然温柔得让人心口发酸。
“是因为他在这里。不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他。我需要每天来办公室的时候能看到他坐在窗边翻卷宗,需要他喝我给他倒的水,需要他偶尔夸我一句做得好。”
“我需要他在这里,这样我才能确定,今天又是值得全力以赴的一天。”
孟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你这些话,跟他说过吗?”
“没有。”王一博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笃定,“不用说的,他都知道。”
孟钦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水。水已经彻底凉了,入喉的时候有一股铁锈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把盖子拧紧,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顿住身形沉声说道:“明天翠屏路的案子,我跟你们一起查。不是为了抢你,是为了让这个案子快点结束,也能让你们早点休息。”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孟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黑黢黢的一大片,像是一棵孤独的树,在这座城市深秋的雨夜里,独自站着。
王一博在肖战的办公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肖战沉静的睡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忽觉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他想把它装进一个玻璃瓶里,拧紧盖子,放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打碎的地方。
他在肖战旁边蹲下来,平视着那张安静的脸。
“师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你今天做得很好。去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没有犟。”
肖战没有醒,但他的呼吸好像更平稳了一些,眉心的褶皱彻底消失了,整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王一博又看了会儿,这才起身把肖战桌上散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好,用镇纸压住。他把台灯调暗了一些,只留一盏小夜灯的光,昏黄的灯光,刚好够看清屋里的轮廓,又不至于刺眼。
他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把出风口的方向调到不直吹肖战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才拉过旁边的椅子,在肖战身侧坐下。
安静的坐在肖战旁边,背脊靠着椅背,双手交握搁在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夜空中。
办公室里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近得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桠,在风中轻轻碰触,发出别人听不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