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入围
竞标会的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肖战正蹲在工作室的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建筑模型组件,对着自然光检查接缝的平整度。他的工作室在南山一栋旧工业楼的顶层,三百平米的空间被切割成模型区、绘图区和材料库,角落里堆着成摞的图纸和建筑杂志。这里乱得像一场战争,却又乱得有章可循——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张图纸、每一块模型碎片的位置。
“战哥!”助理小林举着手机冲进来,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鼎盛的邮件!我们进了!”
肖战手里的模型组件没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念。”
小林清了清嗓子,声音都在抖:“尊敬的肖战设计事务所,经过第一轮评审,贵公司的设计方案入围最终竞标阶段。请于下周一上午九时携带深化方案,至鼎盛集团总部参加第二轮评审。注意事项如下……”
“下周一九点。”肖战终于放下模型组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战哥你一点都不兴奋吗?”小林瞪大眼睛,“鼎盛的项目啊!湾区未来中心!而且你知道吗,我听说这次入围第二轮的就只有两家事务所,一个是我们,还有一个是——”
“赵铭远。”
小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肖战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马克笔在一张草图上勾了几笔:“赵铭远的方案我看过,功能逻辑很清晰,成本控制做得漂亮,在甲方眼里是‘安全牌’。而且他是王一博的同门师弟,进了第二轮不意外。”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进?”
肖战停下笔,歪头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因为有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睛不瞎。”
小林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跟了肖战两年,知道自家老板有时候说话就是这样,话里有话,但不解释。
那个“有人”指的是谁,肖战自己清楚。
他想起评审会上王一博说的那句话——“他确实有点东西。”
那天的评价,王一博没有给任何其他方案。至少肖战后来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其他几家事务所的陈述结束后,王一博的表情始终如一——冷淡、挑剔,偶尔给出两句犀利到近乎刻薄的点评。唯独在肖战的方案上,他虽然当众指出了致命错误,但私下的评价里带了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肯定。
这让肖战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说欣赏太早,说愤怒也谈不上。更像是——一种被激起的好奇心。
一个在专业上严苛到让所有人畏惧的人,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他的软肋又在哪里?
肖战从不畏惧挑战。他要赢的不仅是项目,还有那个人的认可。
周一,九点整。
鼎盛的会议室和上次一样冷气十足,但这一次肖战的准备更加充分。他带来了完整的深化方案,补全了所有的地勘数据,调整了基础设计,甚至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一整套施工阶段的碳排放控制方案。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沉默、冷峻,但每一个线条都透出锋利。
和上次的闲散姿态不同,这一次王一博在肖战走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坐吧,不用投影了。”王一博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肖战顿了顿,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桌上:“你想怎么看?”
“打印版,A3,平铺。”王一博指了指长桌上一字排开的空位,“我要同时看你的平面、立面、剖面和效果图。”
这是一个考验。对一般设计师来说,同时看四个维度的图纸是对空间想象力的极限挑战。但肖战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示意小林把图纸铺开。
四张A3图纸铺在桌面上,平面、立面、剖面、效果图,一字排开。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审视着那些线条和标注。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从这一张移到那一张,再移回来,像是在脑子里现场重建整座建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肖战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双手抱胸,同样低头看着自己的图纸,但余光一直落在王一博身上。
他发现了一件事。王一博在看图纸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轻敲桌面,节奏和线路的转折同步。这是一个建筑师的职业病——把平面的线条转化成空间体验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产生“行走”的节律。
这个细节让肖战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基础改了。”王一博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平面图的地基区域,“桩深从三十米调到了二十四米,绕过了地铁盾构区间。但这样一来,持力层的承载力怎么保证?”
“我在桩底做了扩底处理,同时增加了桩的数量,间距从原来的三米五缩到了两米八。”肖战走到他旁边,伸手点了点平面图的相应位置,“这里,这是修改后的桩位布置,总承载力比原方案还提高了百分之八。”
两人的手同时落在图纸上,间隔不到十厘米。
王一博的目光从图纸移到肖战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移回图纸。
“扩底施工的难度增加了,成本呢?”
“我做了对比测算,增加的成本在整个项目预算中占比不到百分之零点三,换来的安全冗余和结构效率完全值得。”
“值得?”王一博终于直起身,转头看向肖战,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你的方案在造价上没有任何优势,肖战。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王总监,”肖战转过身,正面面对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你说我的方案造价没有优势,我承认。因为我的钱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更好的材料、更合理的结构、更人性化的空间尺度。如果你只在乎数字上的‘优势’,那我确实没有。”
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在乎的是这栋楼盖起来之后,五十年、一百年里使用它的人每一天的感受——那我的优势,没有人能比。”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肖战看了几秒,然后——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继续。”他说,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那些刻薄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