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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信差将书信送走之后,沈清辞便静静等候起来。

他心底笃定温柔,以为心意昭然、情愫相通,那人今夜定会赴约。

暮色沉沉倾覆,宫门落锁,长街寂静无人。他独坐寓所窗前,点起一盏孤灯,暖黄烛光摇曳一室温柔,静静等候来人。

案上温好两杯清茶,袅袅白汽缓缓升腾,静待相逢。

可从薄暮初临,等到二更夜深,院外始终寂静无声,从未响起那道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灯火将他独坐的身影投射在白墙之上,孤长寂寥。案头清茶渐渐失温,从暖意融融凉透彻骨,他终究没能等来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一日空等,两日落空,三日杳无音讯。

起初,沈清辞还在心底默默为他找寻万般缘由。

或许御前公务缠身,分身乏术;或许书信辗转延误,未曾送到;或许周怀安忙碌疏忽,未曾及时转交。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抱着微薄期许耐心等候。

可直至第四日,心底所有侥幸与借口,尽数悄然崩塌。

白日赴翰林院当值,他特意绕路经过御林军值房长街。远远望去,小院大门紧闭,檐下彻夜长明的风灯静静熄灭,毫无往日生机。

他心底不安渐盛,托消息最灵通的赵怀信代为打探。

得来的答复平稳无波:林统领近日当值如常,公务顺遂,无病无事,一切照旧。

万事如常,唯独避他不见。

沈清辞静坐翰林院值房,手执狼毫,对着满案规整文书久久失神。笔尖悬于纸上方寸,迟迟未曾落下一字。

他静静回想前尘种种,终于捕捉到自己一直刻意忽略的破绽。

那日倚竹轩青竹小径,晚风簌簌,光影斑驳。

他当着林砚的面,坦然对柳明月剖白本心: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不舍得只远远看着的。

彼时他心意澄澈、坦荡释然,点破自己十四年懵懂,笃定两人双向奔赴、水到渠成。

他勇敢跨出一步,便以为对方定会紧随其后,奔赴而来。

可他唯独忘了,忘了给那个人开口应答的机会,忘了问问他藏了十四年的心意,究竟所思为何。

林砚默默守护十四年,所有付出皆藏于暗处,从不声张、从不邀功、从不奢求半分回应。

在他隐忍卑微的心底,或许始终觉得,沈清辞此刻的坦诚与靠近,从来不是心悦情深,只是知晓他多年付出后的动容心软,是愧疚,是感激,唯独不是喜欢。

一念至此,心口骤然酸涩发闷。

沈清辞指尖收紧,紧紧攥住笔杆,力道极大,修长指节泛出青白,心底五味杂陈。

第五日黄昏,散值之后。

沈清辞没有如常折返寓所,转身径直朝着城西御林军值房走去。

暮色浸染天地,残阳落幕,夜色初临。御林军小院檐下点亮一盏昏黄风灯,微光摇曳,明暗不定。院门虚掩半敞,透着一室寂静。

他轻轻抬手,推门而入。

廊下周怀信正端着茶碗缓步而过,撞见突然到访的沈清辞,骤然一愣,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诧异之余,又带着几分早已知晓的无奈。

“沈编修。”

周怀信放下茶碗,下意识侧目望向里间卧房,压低嗓音轻声劝阻,“统领在屋内。只是……他这几日心绪不佳,郁郁寡欢。您若有事,容我先行通传,以免冒犯——”

“不必了。”

沈清辞轻声打断,步履平稳,径直越过他,朝着里间房门走去。

他抬指轻叩门板,两声轻响,不重不轻,沉稳笃定。

屋内沉寂片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低沉平淡的嗓音缓缓传出,听不出喜怒悲欢,疏离又平静:“进。”

沈清辞推门而入。

屋内只燃一盏孤烛,光线昏暗柔和,映得满室静谧。

林砚端坐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书卷,身姿端正挺拔。可指尖定格在书页之上,久久未曾翻动半分,全然无心品读。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蓦然抬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常年沉静深邃的黑眸里,骤然掀起一层剧烈波澜,如同静水被乱石击破,涟漪翻涌,藏不住的震惊、慌乱与悸动。

可那万般情绪,仅仅闪现瞬息,便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死死封存。

转瞬之间,眸底波澜平息,只剩一片克制到极致的清冷与疏离。

他合上书卷,缓缓起身而立,身姿挺拔,神色淡漠。

“沈编修。”

一声生疏客套的称呼,骤然隔开咫尺距离,将数日温柔缱绻、十四年脉脉深情,通通推回寻常同僚的分寸之外。

冰冷、客气、疏离,字字划界,寸寸封心。

沈清辞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立在房门之内,隔着满室昏暗烛光静静望着眼前人。

眼前的林砚,神色平淡无波,面容清冷如常,可眼底那片陌生的克制与退避,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是刻意筑起的高墙,是小心翼翼的自保,是不敢靠近的胆怯。

“你收到我的信了,对不对?”沈清辞轻声开口,无半分质问,只剩浅浅不解与执着。

“收到了。”林砚应声平稳,不起波澜。

“那你为何不来?”

林砚垂眸微顿,下颌线条紧绷僵硬,喉结反复滚动数次,似是积攒了无数勇气,才缓缓开口作答。

嗓音比往日低沉沙哑几分,带着压抑的隐忍:“那日竹轩小径,沈编修所言,我尽数听见。”

一语落地,沈清辞心口骤然沉沉下坠。

他瞬间听懂了林砚话里的深意。

这句应答,不是解释,不是回应,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划清界限。

一句生疏的“沈编修”,一句淡漠的“那日所言”,轻描淡写,便将他所有的坦诚奔赴,通通隔绝在外。

“那句话,我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沈清辞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坦荡,执着又认真,“我那句话,是对你说的。我的心意,也是对你的。”

“我知晓。”

林砚陡然出声,轻轻截断他的话语。

眸光极轻极快地扫过他的眉眼,一瞬不舍,一瞬悸动,随即飞快移开,不敢再多贪恋半分。

心底翻涌着滔天情绪,出口的声音却平白无波,冷硬克制:“沈编辞心性柔软、温柔良善。你知晓我多年默默付出,心生动容、心软愧疚,便极易将这份感激与愧疚,错认成男女情深。”

“可我不能。”

他下颌绷得愈发紧致,字字沉重,句句隐忍,藏着十四年从未言说的卑微与忐忑:“我不能让你因为一时感动、一时心软,勉强靠近我,误了余生、悔了本心。”

昏暗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清冷孤绝,周身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漠屏障。

可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死死蜷缩紧握,指节泛白失色,指尖微微发颤。

他用尽毕生克制、全部力气,死死按住想要上前拥抱、想要应声奔赴的真心,硬生生将自己隔绝在外,将满心爱意层层封 锁。

那一刻,沈清辞心口骤然酸胀发疼,密密麻麻的温柔酸涩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要急切辩解,想要大声告诉他——这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我心甘情愿、心心念念的喜欢。

可话到唇边,尽数咽下。

他忽然知晓,此刻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林砚的心门,从来不是向外敞开的阻隔,是他从内里,亲手死死拴上的牢笼。

他困了自己十四年,守了自己十四年,怕他错付,怕他后悔,怕一时温存换来终生遗憾,宁可亲手后退、亲手推开,也绝不冒半分风险。

这般笨拙、这般偏执、这般小心翼翼的深情,让人心酸,也让人心软。

沈清辞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不再强行辩驳。

他静静凝望眼前故作清冷疏离的人,轻声应声,语调平稳温和:“好。我知晓你的顾虑了。那我先回去。”

语毕,他从容转身,缓步推门离去,步履安稳,不见慌乱狼狈。

可他刚踏出房门,身后屋内烛火骤然轻轻一晃,灯影摇曳起伏。

似是久坐的人骤然起身,慌乱间碰动灯台,泄露了极致的心神不宁。

可那细微动静转瞬即逝。

没有脚步声追来,没有挽留,没有半分逾矩。

那人终究是硬生生按住了所有悸动,忍住了所有不舍,沉默目送他远去。

沈清辞立在院外清冷长街上。

春夜晚风微凉,拂过眉眼,吹散一室余温。天边一弯新月高悬,清辉洒落,铺满地皎洁霜色。

他抬眸望月,缓缓吐 出一口郁结浊气。

耳畔沉寂多日的弹幕,终于轻轻浮起一道温柔怜惜的声线,轻轻宽慰:

【辞辞别难过,他不是不爱,不是拒绝,是太在乎你,怕你将来后悔,怕这份深情,终究是你的负担。】

沈清辞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酸涩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他没有难过,没有委屈,没有失落。

他只是彻底看懂了这个人。

原来林砚从来不止只会笨拙靠近、默默守护。

他还会笨拙后退、亲手克制、自我煎熬。

十四年暗路独行,遥遥相望、默默守护。

如今终于等到他主动奔赴、坦诚心意,这人第一反应,竟是惶恐退缩、自我禁锢,怕他选错、怕他为难、怕他日后幡然醒悟、悔不当初。

他不敢信,不敢盼,不敢贪求半分圆满。

宁可生生推开近在咫尺的月光,独自守着漫漫长夜,也不愿赌一场双向情深。

“无妨。”

沈清辞迎着微凉夜风,低声轻语,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若执意退避,我便主动奔赴。”

“他退他的,我走我的。”

十四年,皆是他为我踏遍风雨、默默等候。

从今往后,换我步步向前,不离不弃,消解他所有不安,抚平他所有惶恐,温暖他所有孤寂。

晚风徐徐,月色皎洁。

他轻轻拢了拢身上衣袍,抬步稳稳朝着寓所方向走去。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笔直修长,一步一步,踏稳青石板路,从容坚定,义无反顾。

身后御林军值房的烛火,彻夜明亮,久久未熄,藏尽一室无人知晓的煎熬与不舍。

前路漫漫,情根深种。

退避无用,深情可抵岁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