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柳家小宴一别,沈清辞心底的执念与懵懂彻底勘破,心意澄明如洗。
可这份豁然开朗之余,另一桩沉甸甸的心事,也悄然漫上心头,盘踞不散。
他恍然发觉,自己对林砚的了解,竟浅薄得可怜。
他知晓他年少孤苦、受人欺凌,知晓他如今身居高位、掌御前禁军,知晓他冷面寡言皆是伪装、内里温柔赤诚,知晓他偏爱甜食却嘴硬执拗、从不承认。
可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漫漫十四年光阴,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熬过多少风雨,暗中扛下多少风波,悄悄为他铺平多少前路,他全然不知。
先前弹幕随口一句他替你摆平过不少事,彼时他心绪纷乱,未曾细究。如今静下心来回想,越想越是心绪翻涌,坐立难安。
沈清辞素来是文人脾性,心思细腻委婉,带着几分独有的迂回自持。
他不肯直白开口追问林砚,不愿坦荡一句“你这些年为我做过什么”。这般问话,像是刻意讨要恩情、索要功劳,落得刻意矫情,折了对方默默付出的心意。
思虑再三,他终究选了最稳妥委婉的法子——寻赵怀信打探。
翰林院上下,无人比赵怀信更消息灵通。
上至朝堂官员俸禄履历、派系渊源,下至院中杂役家常琐事、细碎闲闻,他皆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半点不漏。
趁着正午午休人静之时,沈清辞悄悄将他拉至值房僻静角落,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怀信,帮我打听几件私事。”
赵怀信眼眸骤然一亮,眼底瞬间了然,笑意狡黠:“打听谁?不用问,定是林统领,对不对?”
沈清辞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瞬间语噎,耳尖悄然泛红。羞赧之余,终究坦然点头,轻声默认:
“嗯。你帮我查查,他这些年,可曾与翰林院、与我的诸事有过牵扯,尤其是……暗中替我料理过的事。”
“包在我身上!”
赵怀信拍着胸脯应声,笑得了然通透,转身便去四处打探消息,行动力极快。
隔日午间,日暖风轻。
赵怀信揣着满满一肚子打探来的秘辛,快步折返值房,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杜绝外人打扰。他拉过矮凳落座,干脆利落掰着指头,一桩桩细数开来。
“头一桩,去年秋日,你初入翰林院报到那会儿。”
赵怀信竖起一指,神色认真,“彼时有人暗中往吏部递密函,刻意挑刺,言说你殿试试卷中有一处冷僻用典,疑似冲撞圣讳,意图构陷你治学不谨、前程有瑕。”
“这事本该往上递、入御前核查,一旦查实,你新科翰林的仕途怕是刚起步就要折损。可这桩事从头到尾,半点水花都没冒出来,直接被人死死压下了。”
沈清辞心头微紧,抬眸凝听。
“压下此事的人,正是林统领。”
赵怀信语气笃定,“他亲自奔赴吏部衙门,逐条考据典故出处,列明典籍出处,白纸黑字佐证那处典故源自《淮南子》,字字合规、全无犯讳。附带详尽考据笔录,条理清晰、无可辩驳。吏部官员无话可说,只能压下这桩构陷,从此绝口不提。”
沈清辞执笔者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轰然震动。
他细细回想去年殿试始末。
那处典故确实冷僻罕见,落笔之时他便隐隐有些忐忑,只凭学识笃定落笔。事后无人提点、无人佐证,他日日悬心,所幸最终安然无事。
他从前只当考官宽厚、阅卷通融,只当自己运气颇佳。
却从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为他奔波衙门、逐条考据、据理力争,默默替他挡下第一场仕途风波,悄无声息,不求分毫知晓。
“第二桩。”
赵怀信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愈发唏嘘,“你入翰林不久,去年冬月水土不服,高热不退,连着昏睡两日两夜,这事你还记得吧?”
沈清辞轻轻颔首。
那段时日初入官场,诸事繁杂、心神疲惫,恰逢冬日寒凉,骤然染了风寒,高烧缠绵,昏沉难醒。
彼时只有赵怀信时常前来送药探望,他一直以为,唯有友人寥寥关切。
“那日我入夜送药,你昏沉熟睡、人事不知。”
赵怀信低声道,“我出门换水之时,无意间瞥见你寓所墙外老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正是林统领。”
“他不敲门、不入户、不惊扰你半分安宁,就那般静静立在寒风里,一站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我后来特意去药铺问过,你那几副最好的退热凉性方子,前一日深夜便有人专程重金预定,只嘱咐一句,给新晋沈编修备着。”
腊月寒冬,夜风刺骨,寒霜满地。
有人在他窗外无人知晓的暗处,默默伫立四个时辰,顶着凛冽寒风,只为确认他热度渐退、安稳无恙。
而他,自始至终,沉眠榻上,一无所知。
沈清辞攥紧笔杆,指节缓缓收紧,心底酸涩滚烫,层层翻涌。
“第三桩,更早的时候。”
赵怀信声音压得更低,细数那些尘封旧事,“你初入京备考,租住城郊小院,被黑心房东坐地起价、刻意刁难、肆意讹诈,逼得你焦头烂额,这事你还记得吗?”
沈清辞眸光微沉,自然记得。
初至京城,举目无亲、人生地疏,备考紧迫、心神慌乱。无良房东出尔反尔,租期未满强行涨价,百般刁难,威逼驱赶。
彼时他分身乏术、疲于应对,最后是长兄沈清言出面,为他妥善迁居,化解困局。
他一直以为,所有周全皆是兄长庇护。
却从未知晓,背后另有其人。
“那房东素来贪 婪刻薄、恶行累累,只是平日里遮掩妥当,无人深究。”
赵怀信眼底了然,“在你迁居之后不久,便有人递状入京,直指他偷税漏税、侵占民产、欺榨租客。京兆府立案严查,彻查到底,罚得他彻底破产,再不敢在外横行欺人。”
“递状之人,便是林统领麾下周怀安。字迹刻意伪装涂改,寻常人全然看不出破绽,可瞒不住我。”
一桩桩,一件件。
他入京以来所有的坎坷、刁难、风波、困局,看似逢凶化吉、好运缠身,实则从无侥幸。
所有顺遂安稳,皆是有人在暗处为他披荆斩棘、扫尽风霜、兜底周全。
沈清辞轻轻搁下笔,后背倚靠椅背,长长吐 出一口郁结之气。
心口又酸又暖,酸胀翻涌,温热缱绻。
从他五岁入京、随手一颗糖温暖孤苦孩童开始,十四年漫漫岁月。
林砚从遥遥观望、默默打探,到暗中守护、步步周全,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他懵懂度日、安稳前行的每一步坦途,皆是那人默默铺路、孤身挡风换来的。
“……还有吗?”沈清辞轻声追问,嗓音微哑。
赵怀信看着他眼底泛红、心绪翻涌的模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最后一桩隐秘和盘托出。
“还有一事,真假我不敢百分百笃定,但京中私下传闻皆是如此。”
“你殿试前一 夜,贡院外彻夜停着一辆寻常马车,看似普通无差,却整夜未动、寸步不离。有人远远瞥见,赶车之人腰间佩着御林军腰牌。”
“那一整夜,寒风萧瑟、夜深人寂,马车静静驻守贡院门外,似是为守一场安稳、护一场前程。天拂晓开考,马车悄然离去,无人知晓车内何人。”
无人知晓,那漫漫寒夜,是谁坐守车马,彻夜不眠,护他笔底安稳、前程坦荡。
沈清辞彻底失语。
他垂首低头,将整张脸轻轻埋入掌心,指尖抵着眉心,静静静坐良久,一动不动。
赵怀信见状,知晓他心绪激荡、需得平复,识趣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一句,便轻手轻脚推门离去,留他一人独处。
值房瞬间归于寂静。
午后暖煦日光穿窗而入,洋洋洒洒落满案前,温柔覆在他微弓的背脊之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良久,沈清辞才缓缓抬头。
眼底微红,蕴着浅浅湿意,却无半分泪痕。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又酸又软、释然滚烫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疼。
原来那些轻描淡写的“顺路”“多了”“无妨”,全是十四年费尽心力的奔赴与守护。
原来他口中轻飘飘的一句“都过去了”,藏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寒夜、无数次孤身隐忍的周全。
他从不邀功、从不言说、从不牵绊。
将所有风雨尽数自己扛下,只予他岁岁安稳、日日顺遂。
将十四年执念,尽数藏在一枚贴身玉坠、一方旧石、一碟甜糕、一场无声驻守之中。
沈清辞缓步起身,移步窗前,抬手推开木窗。
午后清风穿堂而过,携着院外槐花清甜香气,温柔拂面。
极目远眺,遥遥可见巍峨宫城飞檐层叠,静默矗立在暖阳之下。
他望着那片方向,心底豁然清明。
林砚从不说苦、从不提功、从不诉情,默默守护、岁岁周全。
可那些岁月风霜,从不是真的随风消散。
只是被他妥帖收藏,藏入骨血、藏入真心、藏入岁岁年年的独处与隐忍里。
“我该怎么做?”
他对着拂面清风,低声轻问,像是自语,像是问询漫天见证。
沉寂片刻,耳畔弹幕温柔响起,一语点破所有迷茫,温柔笃定: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是啊,他早就知道。
十四年,皆是他单向奔赴、暗处守护、孤身周全。
从今往后,换他主动、换他坦诚、换他奔赴、换他等候。
沈清辞眸底微光灼灼,心底尘埃落定,再无迟疑辗转。
他转身折返案前,铺开一张洁净宣纸,提笔蘸满浓墨。
落笔从容坦荡,字字真诚,无半分犹豫、无一字涂改。
寥寥数语,一气呵成,墨迹淋漓,落纸铿锵。
待墨迹彻底风干,他小心翼翼将宣纸折叠整齐,纳入素白信封,封上火漆,郑重稳妥。
唤来院中杂役,语声温柔,字字清晰:
“送至御林军值房,交予林统领。”
稍顿,他眼底漾开温柔期许,轻声补道:
“转告他,今夜若是得闲,请来我寓所一趟,我候他前来。”
杂役领命,持信快步离去。
值房重归安静。
沈清辞静坐案前,望着窗外盛暖阳色,胸腔心底心跳如擂、阵阵轻快。
无怯无慌,无惧无犹。
十四年尘封心事,十四年暗处深情,终到了拨开云雾、坦然相对之时。
从前漫长暗路,皆是他为我掌灯挡风。
今夜,我自陋室点灯,温茶候君,等一场姗姗来迟、恰逢其时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