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碧泉宫的夜向来好似过得比别处更长些,庄颐长公主魏长洛坐在窗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砖。她听见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门被推开,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青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庄颐没有回头,淡淡问:"你来了。"不似之前的热络。
青衣走过去,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定:“怎么不点灯?玉芜又被你打发去哪了?”他从紫檀衣架上取了一件披风,裹住了魏长洛,关心道:“披上吧,小心着凉。”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釉瓷瓶放在案上她手边:"新配的,和之前的方子一样。"
庄颐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拿起来,她看着身上的牡丹披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淡淡的:"哲太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青衣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人,更没想到她提的方式这么直接,庄颐知道的远比他让她知道的多,他斟酌了片刻:"她弟弟在我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
庄颐听了,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嘲讽:"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宅心仁厚的时候?你真以为捏住她弟弟就行了?"她把那只药瓶拿起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放在手心里,没有吞下去,只是看着它。
"仲孙元龙确实是她的软肋,可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那个弟弟了。一个人在黑暗的宫里里熬了这么久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真以为握着她的把柄就能让她听话,可她或许早就已经不在乎那个弟弟能不能活回来了,她在乎的是——"她抬起眼看着青衣,"她能不能在死之前,把当初害她的人一起拖下去。"
庄颐把丹药放回瓶中,盖上瓶塞,把药瓶推回案角:"你今晚来之前,我想过一件事,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哲太妃活着,对你来说始终是个变数。她弟弟在你手里,你知道她在芳华殿里暗中和庄晋的人联络,你明明可以斩草除根,一了百了,可你没有,为什么?"
青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哲太妃还有用,她还活着就能牵制庄晋,他舍不得把一颗还能走的棋子从棋盘上拿掉。而舍不得,就是弱点。他开口故作轻松:"杀了她,庄晋那边会起疑,芳华殿突然死了一个太妃,查起来比留着麻烦。"
庄颐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只药瓶重新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像是在欣赏瓷面上那道细小的冰裂纹路:"你留着她的命,是以为还能用她牵制庄晋。可你有没有想过,庄晋也在用她牵制你?她在芳华殿里熬了十几年,早就不怕死了,一个熬过这么多皇帝的不怕死的人,你拿什么威胁她?"她把药瓶放下,抬起眼看着青衣。
青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庄颐手心里那颗丹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忽然觉得她今晚那层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试探他。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像是在想要不要告诉庄颐,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仲孙元龙早就死了。"
庄颐的手指停住了,那颗丹药还捏在她指尖,没有放回瓶中,也没有往嘴边送。她偏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她看了他很久,她才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青衣说,"我让人把他从岭南的庄子接出来的时候,他在那里关了太久,吃的是馊饭,喝的是泥水,见到人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让大夫看过,大夫说他活不过三个月,死前我让画师给他画了一幅像,吩咐人好好安葬了。不过死了也好。"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庄颐脸上,"阿洛,你我都明白,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出我不想他说出的话。"
庄颐看着青衣,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像是在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所以哲太妃以为她弟弟还活着,是因为你每个月都让人从岭南送一封信去芳华殿?"
青衣没有否认:"信是真的,他弟弟在还活着的时候写过很多家书,我让人照着那些笔迹临摹的。哲太妃认得出她弟弟的字,但她不会知道那封信写出来的时候,她弟弟已经死了。"他把手搭在膝上,声音有几分尖锐,"我不信活人,活人会说谎、会变卦、会被人收买,只有死人才能安稳地做一份证据。仲孙元龙活着的时候,是个把柄,他死了,才是一份牌。"
庄颐沉默了很久,她把那颗丹药放回瓶中,盖上瓶塞,搁在案角:"你方才说,他死之前,你让人给他画了一张像。那张像,你用来做什么了?"
青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冷意:"如果有一天芳华殿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张画像就会被送到芳华殿的案上。"
庄颐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案沿的手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的声音才响起来:“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知道,本以为你握着仲孙元龙的命,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青衣没有接话,他看着魏长洛低垂的眉眼,她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忽然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情绪。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她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天,在她死了之后,用她的笔迹继续写一封她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青衣抱住魏长洛,柔和开口:"你跟哲太妃不一样。"
魏长洛没有抬头:"哪里不一样?"青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开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庄颐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替你做事,还是在替我自己留退路?"
青衣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是看起来那样的,可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坐在碧泉宫里,不只是等他来利用她的。
庄颐没有再追问,她把案角那只药瓶重新拿起来,拔开瓶塞,倒出丹药放进嘴里,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咽了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间,她皱了一下眉,然后松开,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哲太妃那边,你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别急着亮出来,让她再等一等,等她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的时候——"她没有说完。
她睁开眼看了青衣一眼,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平静:"她的命在你手里,比她的手在你手里好用,欠人情的比被威胁的好用,想活着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比想死却还没死的更好用。"
青衣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她今晚像是把一扇他一直没看见的门推开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操控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可她在告诉他,那些棋子底下还有一层他从来没翻过的暗格,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涩意:"你今晚不太一样。"
庄颐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声音空灵苦涩:"我十几岁被送去大越和亲的时候,你才不到六岁,大越王庭里那些女人,比哲太妃狠十百倍,你不是不清楚。她们会当着我的面割我身边人的喉咙,然后笑着问我疼不疼。"她慢慢偏过头来看着青衣,目光锐利,"我在那里待了这么久,还活着回到了魏国,在碧泉宫里当我尊贵的庄颐长公主,你以为是因为我运气好?"
青衣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又清又冷,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那封信,如果魏帝看见了——"庄颐接过了他的话:"他会跟蓝忘机翻脸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不屑,又像是嘲讽:"那封信是裴云澈的笔迹,是定王府的封蜡,送到了昭文斋的案上,魏无羡看了信,会以为蓝忘机在瞒着他与定王的人私下接触。蓝忘机不会辩解?他当然会,他会说我没有,魏无羡会问他那你在满月宴和裴云澈在梅林里说了什么,蓝忘机答不出来,因为他确实不能说。他们两个人一个以为自己被背叛了,一个以为自己被怀疑了。最可笑的是,他们谁都没有错。"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青衣脸上:"你信不信,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年少夫妻情比金坚这种事?我见过太多所谓少年恩爱了。后来我经历的事,告诉我这种感情只能存在话本子里,当不得真。你应该记得,大越的王庭里,有一个王妃十五岁嫁给可汗,爱得死去活来,三年后她丈夫亲手把她送到敌国做了人质。她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爱一个人和利用一个人,从来不是两件不能同时做的事。"
她看着青衣,目光了然,"你爱我,可你也利用我,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只是想看看,魏无羡和蓝忘机之间,谁先走到那一步。"
青衣坐在她身边,没有动,他看着庄颐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消瘦的脸,忽然想起这几年来他每次来送药,她从不问他为什么,他以为那是软弱,可她是在等,等他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等他已经笃定她什么都做不了了,然后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把棋子放到另一张棋盘上。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我呢?"
庄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回答,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倦意:"你走吧,哲太妃的事按我说的办,定王那边……他想让我活着,是因为我还有用,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有用多久。"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累了,可你记住,我不是没有别的路,我只是还没选。"
青衣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会照办。"庄颐靠在椅背上,像是药效已经上来了,声音带着一层即将入睡前的倦意:"你记住,我方才问你那些话,不是因为我想知道,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告诉我。"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告诉我了,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跟哲太妃一样,也有一颗棋子是你不信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青衣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庄颐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消瘦的面容上,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他不知道她最后那句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她说的那颗棋子到底是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停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月光落在地砖上,落在那只青釉瓷瓶上,落在庄颐搭在案沿的手指上,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紧了什么,又松开了。
与此同时,庄晋长公主府的书房亮着灯,魏长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看过了三遍,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盘里。
她在想庄颐,庄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青衣给她药、给她消息、替她传话,她以为那些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但魏长溪知道,那些都不是庄颐自己的选择。庄颐是被推着走的。
魏长溪并不想让庄颐死,庄颐是她最小的妹妹,是她们几个里最软的一个,也是被推得最远的一个,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不伤到庄颐的情况下把这条线收回来,她只能先看着,等定王那边的棋先落下去,她再见招拆招。
她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上,庄颐还有用,只要庄颐还活着,她手里的线就还没断。
至于那封信,魏长溪知道庄晋和定王想要在皇帝和蓝忘机之间撬开一道缝,但他们选的法子,是一把双刃剑,她等着看那把剑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魏长溪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窗推开了,风涌进来,把佛堂里那层薄薄的檀香吹散了一些,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漆黑的天幕,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她在等天亮,等皇帝的马车回到天邑城,等那封信落在昭文斋的案面上,等那封仿蓝忘机笔迹的信、裴云澈的密会、定王府的信件串联成一条线。
她知道皇帝不会立刻信,但怀疑一旦生了根,就会自己蔓延。她捻着佛珠,声音散在夜色里:“快了。”
“流光一瞬,芸芸众生于世界变幻不过沧海一粟,但冥冥之中自有其千丝万缕的联系,寒来暑往,夏始春余,年月周而复始,不曾断绝,从不曾因谁而留恋半分。”空灵的声音在山谷回响,伴随着嘹亮动听的鸟鸣。
“我已无计可施,你知,千百年来,我所求,不过一个他罢了!你不要阻我!”
九嶷山之巅,云雾缭绕,两道身影立于崖边,一人白衣,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月华,正是时影。另一者通体青碧,羽翼如翠玉雕琢,单足而立,身形修长,双目如两团幽火,是九嶷山的守护神兽,毕方。
它已不问世事多年,栖于后山梧桐之上,连时影都很少见它,今日它忽然出现在山巅,显然是感应到了什么。
“时过境迁,你又何必执着于此?”毕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古老的喑哑,在山谷中回荡,“逆天改命,你可知世间因果轮回自有定数?”
时影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山下茫茫云海,似是有几分不解:“定数?什么是定数?他死,我活,这就是定数?”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毕方叹了口气,羽翼微微收拢,苦口婆心劝道:“谢允之死,是他自己的归宿,你不欠他,这就是凡人的命数,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怎么就是冥顽不灵。”
“我欠他。”时影转过身,看着毕方。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满是悔恨。“他死的时候,我抱着他,他的魂魄一点一点散去。”时影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毕方沉默了片刻:“可他已经死了,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是,他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留下。”时影从袖中取出一盏灯,灯是旧的,灯罩上有裂纹,用金粉细细地填补着,灯芯已经燃尽,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那是谢允当年做的那盏灯,时影捧在手里,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找到了他的一缕残魂。”
毕方的眼瞳猛地一缩。“什么?”
“他魂飞魄散时,有一缕残魂没有散去,附着在这盏灯里。我找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时影看着灯里的光,那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后来,那缕残魂入了轮回,附在了一个人身上。”
毕方盯着他问:“不是转世?”
“不是。”时影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容器,那缕残魂太弱了,弱到无法影响那个人。它只是……寄居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笑,看着那个人哭,看着那个人爱别人。”他的声音有些涩,“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毕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所以你布下了逆天改命的大阵,用自己三千年的修为,换那缕残魂的安稳?”
“不够。”时影摇了摇头,在毕方眼里他已经疯了,“三千年的修为,只够让它不散,可这一世,它寄居的那个人会受苦,那缕残魂会跟着一起痛,我不能让它再经历一遍。”
毕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明白时影要做的事一定比三千年修为更疯狂:“你要做什么?”
时影低头看着那盏灯,带着几分期待和偏执开口:“我要让它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它爱过谁,记得它为谁而死,记得它为什么还在。”时影看着那盏灯,眼底有光,“它寄居的那个人,不会知道它的存在,但那缕残魂记得就够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等他回来。”
毕方的羽翼微微张开,带起一阵风,怒声道:“你疯了是不是?逆天改命已是禁忌,若再让残魂恢复意识,因果错乱,天道失衡,九嶷山的术法根基都会动摇!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时影抬起头,看着它,“我活了万年,守了九嶷山万年,这万年来,我作为神官尽职尽责,从未为自己做过任何事,但是这一次,我想任性一回。”
毕方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两团幽火般的眼睛忽明忽暗,像是在翻涌着什么。最终,它缓缓收起羽翼,转过身,单足跳了几步,背对着时影,像是眼不见心不烦一样,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时影:“你可知道,这样做,你会失去什么?”
“知道。”时影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我会失去九嶷山少司命的位置,失去万年修为,失去长生不死之身。我会变成一个凡人,老去,死去,轮回,甚至轮回不了。”他顿了顿,看向天空,释然开口:“但我不在乎。”
毕方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吹动时影的发,也吹动毕方青碧的羽毛,毕方心内难受,“这样值得吗?”毕方问。
时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灯里的光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那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可他还在,一直都在。
“值得。”时影说,“他等了这么久,他不能让它再等下去。”
毕方没有再说话,它展开双翼,单足蹬地,腾空而起,绕着山巅盘旋了一圈。那一圈飞得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然后它头也不回地朝后山飞去,消失在了云雾中,风中只留下一声清越的鸣叫,像是在说:“罢了,天道的反噬,我尽力替你挡着,去吧。”
时影看着那道青碧的影子消失,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毕方没有回答。
时影站在山巅,灯中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星辰,划破夜空,落向了人间。他闭上眼,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阵法的光芒将他笼罩,“阿允。”他轻声说,“这一世,你好好看着,看着那个人活着,看着那个人笑,看着那个人被爱,你不用再做什么了,够了。”
时影的手垂了下来,他站在山巅,看着远处的人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大殿,身后的云雾缓缓合拢,将九嶷山与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九嶷山的雪还在下,毕方栖在梧桐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它没有睡。它听着山风,听着雪落,听着时影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它活了很久,见过太多执念,可像时影这样的,还是第一次,不是为爱人,不是为亲人,是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的一缕残魂,不值得,它觉得不值得,可它没有拦,因为它知道,拦不住,有些执念,比命还长。
魏无羡和蓝忘机回宫后,一个着急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一个要去慈宁宫做好皇后的表面功夫。
慈宁宫的门虚掩着,蓝忘机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先理了理衣襟。他穿的是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大妆,他知道进慈宁宫不该穿得太隆重,见太皇太后也不需要刻意铺排,只要礼数周全就好。
鹤眠替他拢了一下肩上的披风,低声说:“殿下,陛下方才派人传话,说昭文斋那边有几件事等着处置,不能陪殿下来了,陛下说,殿下请安之后若是累了,让奴婢直接送殿下回枫林斋歇着。”
蓝忘机点了头:“知道了。”他抬步跨过门槛,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一些。
慈宁宫里今日比往常亮一些,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红萝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福西从内殿迎出来,看见蓝忘机微微欠身:“殿下来了,太皇太后正在和庄颐长公主说话,请殿下稍候。”
蓝忘机在偏厅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福西递来的茶盏,他隔着帘幕听见内殿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太皇太后惯常的调子,其间或有一道更轻一些的声音接过去,那是庄颐长公主。
福西进去通报了,很快里面传出应答,过了片刻,帘幕被掀开,庄颐先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绣缠枝莲的宫装,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比上次见时更淡了一些,眼底有一层不太容易被察觉的青影。
庄颐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殿下回来了?听说殿下这趟回蓝家住了几日,云深不知处到底是养人的地方,殿下的气色比出宫前好多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腹部,又移回来。
蓝忘机站起来,欠身还了一礼:“长公主安好,托太皇太后和长公主的福,在母家歇了几日,确实松快了些。”
庄颐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那就好,殿下怀着身孕,走动多了累人,宫里不像云深不知处那般清静,殿下回来了,凡事多顾着自己些。”她这话说得客气,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起居。蓝忘机只是应了一声“是”。
庄颐没有再说,侧过身往门口走去:“殿下进去吧,太皇太后等着呢。”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像是忽然想起问:“对了,殿下在蓝家满月宴上,可曾见过裴世子妃?”她问得很随意。
蓝忘机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声音没有变化:“见过,裴世子妃也在宾客之列,席间远远见过一面,未曾深谈。”
庄颐轻轻“嗯”了一声:“是么,那倒是可惜了,裴世子妃性子安静,难得出来走动。本宫还想着他的性子与殿下倒是有几分相似,殿下若与他投缘,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蓝忘机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门合拢,没有立刻迈步,庄颐方才问裴云澈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像是临时想起来随口提一句。但庄颐不是会随口拉家常的人,她问这句话,一定有用意,他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步走进了内殿。
太皇太后坐在暖榻上,身侧搁着一只小几,几上放着一碟蜜饯和一盏热茶。她看见蓝忘机进来,没有立刻说话,先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回来了?哀家还以为你会在蓝家多住几日。”她顿了一下,“坐吧,怀着身子站久了腰疼。”
蓝忘机在旁边的锦凳上落座,只挨着椅边:“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也不好在外久留,多谢太皇太后体恤。”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忙他的,你歇你的。”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你方才在门口遇见庄颐了?”
蓝忘机没有隐瞒:“是,说了几句话。”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庄颐难得出来走动,今日倒是来了,东拉西扯说了一箩筐闲话。”她捻着手里的佛珠,语气像是在抱怨,目光却落在蓝忘机脸上,“她方才问你什么了?”
蓝忘机知道太皇太后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一句,如实回答:“庄颐长公主问了臣妾在满月宴上是否见过裴世子妃,臣妾如实答了。”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手没有停:“她倒是有心。”她又捻了几颗佛珠,才放下手来:“你有了身孕,不必为这些事费神,庄颐那边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答完了,也不必往心里去。”蓝忘机微微欠身:“臣妾明白。”
太皇太后看着他那张端方平静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了,你回去吧,怀着身子别坐太久。”她顿了一下,“路不好走的时候,皇帝自然会来接你。”
蓝忘机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走出慈宁宫大门的时候,看见一顶轿撵停在廊下,不是枫林斋的轿子。
鹤眠迎上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陛下方才派人来说,请殿下绕一步去昭文斋。”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顶轿撵,没有问,上了轿,轿夫稳稳地抬起轿身,沿着宫道往昭文斋的方向去了。他坐在轿中想起庄颐方才那句话,她问得太刻意了。
蓝忘机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孩子方才轻轻动了一下,隔着衣料顶在他的掌心里,又缩回去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方才的回答有没有留下尾巴。
他不知道庄颐为什么要在太皇太后面前问他这句话,是试探他,还是试探太皇太后,还是那句话本身就已经是被人递出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庄颐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裴云澈,她提起裴云澈,就一定有人在等着听他的回答。
轿撵在昭文斋门前停稳,魏无羡已经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像是已经批完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蓝忘机一眼,放下折子朝他走过去:“慈宁宫那边好么?太皇太后可曾为难你?”他问得很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蓝忘机在他面前站定,摇了摇头:“没有。太皇太后说了几句话,让臣妾不必操心旁的事,好好歇着。”他顿了一下,“庄颐长公主也在慈宁宫。”
魏无羡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问你什么了?”
“就跟臣妾说了几句家常。”
魏无羡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蓝忘机脸上移开:“少与她接触。”
蓝忘机没有说,他知道魏无羡在查一些事,也知道有些事魏无羡不会全部告诉他。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庄颐问裴云澈的事,一定和容王府有关。
魏无羡把密报放进了暗格里,目光若有若无在蓝忘机身上看着,蓝忘机有几分不自在,借口要去泡茶走出了内室。
刚回宫这几日,魏无羡没有急着见人,只是把温宁递来的密报翻了一遍,使团正使阿史那骨勒入城后见了三拨人,三拨人各走各的门路,彼此之间没有互通消息,魏无羡看完之后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句批示都没有。
蓝忘机端着茶走出来时,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蓝忘机把茶盏放在他右手边,看了一眼案角那封已经被拆开的密报,没有碰它,只开口说了两个字:"晾着。"
魏无羡睁开眼看他,像是很诧异他会开口,之前蓝忘机从来不谈这些的,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搭在杯沿上:"使团提前六日到,是为了抢先机,他们以为陛下不在宫中,天邑城群龙无首,正是谈条件的好时候。可他们越急,手里的底牌就越薄。陛下让他们等得越久,他们越会怀疑自己先前见的那些人,许的那些承诺到底能不能兑现。"
魏无羡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蓝忘机垂着眼拨弄茶盖的侧脸,带着好奇开口问:"你想让他们等多久?"蓝忘机把茶盖轻轻合上:"等到他们自己发现每条路都走不通的时候,届时陛下再见他们,他们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换了。"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皇后,你这脑子放在后宫里,可惜了。"蓝忘机垂下眼,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臣妾只是就事论事。"魏无羡没有再多说。
当天傍晚,昭文斋送了一道口谕往驿馆,"朕旅途劳顿,三日后接见北厉使团。"只有这一句话,没有封赏、赐宴,连礼部的标准流程都跳过去了。
阿史那骨勒接到口谕时正在驿馆正厅喝茶,听完之后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才对副使说了一句:"魏帝在让我们等。"
三日后,太极殿接见,魏无羡坐在御座上,冕旒垂落,姿态散漫却不见半分轻慢,他让使团行完了全套礼节,然后赐座赐茶,每一件事都按规矩做,但每一件事都做到让人说不出错,也感受不到尊重。
阿史那骨勒呈上国书,说了场面话,最后切入正题——互市。魏无羡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先问了一句:"卿远道而来,途中可曾路经河东?"阿史那骨勒面色未变,但他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确实路经了河东,在那里歇了一日,定王府的人以递送节礼的名义见过他,他以为这件事不会被注意到。
魏无羡没有追问,像只是随口一提,便带过去了,但阿史那骨勒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他在告诉他,朕知道你在河东见过谁。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卿在驿馆住了多日,可有魏国官员私下拜访?"
阿史那骨勒沉默了,他不能答有,答了就是承认与魏国官员私通。他只能答没有,但他答了没有,庄晋长公主的驸马和定王府的箱子就全成了不存在的东西,他在心里把庄晋和定王那两条线划掉了。
魏无羡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直接把话题拉到了互市上:"朕听闻北厉今冬草场歉收,马匹越冬需要精料,北厉愿以马匹易粮,朕可以谈。但朕有一个条件,北厉边境驻军后撤三十里,今冬不得越境半步。若北厉同意,朕愿以市价八成供粮,不限量。"
阿史那骨勒明白这个条件是把双刃剑,后撤三十里意味着北厉在边境上失去了骑兵奔袭的距离优势,但不限量三个字又像一道诱饵,北厉的粮草撑不到两个月,不限量的供粮对他们来说是一道活路。
阿史那骨勒说需要回报君洪烈定夺,魏无羡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又补了一句:"不急,朕听说贵使在驿馆还见过户部的金大人,金大人是来核定贡礼价值的,若有需要,朕可以让人把底档抄一份给卿过目,免得有什么误解。"
这句话落下去,殿中安静了一瞬,阿史那骨勒的面色终于没能维持住从容,金光善那块通行令牌的底档在户部留了存根,存根上的经办人签名是金氏旁支的管事。
皇帝把底档亮出来,就是在告诉他:金光善这条路,朕也知道,三条路同时断了,他垂下眼,声音稳住了几分:"陛下说笑了,金管事只是来清点贡礼的,并无其他往来。"
使团退出太极殿时,阿史那骨勒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分。
散朝回了昭文斋,蓝曦臣在殿中站定,他方才全程没有开口,但他看得很清楚:"陛下,他在权衡。"
魏既存在旁边补了一句:"使团回驿馆后没有联络任何一方,金光善的人倒是去了一趟,但使团没有见他。他们现在开始怕了。"
明杰灏站在殿门旁随意倚着:"臣已经让人把户部那张底档的存根锁进了北镇抚司的密档室,金光善若要销毁,需要先过北镇抚司这一关,他过不了。"
魏无羡没有评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对影寻说了一句:"去枫林斋,告诉殿下朕午膳过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