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同榻
夜凉,一阵阵紧烈的风卷过,早已破败不堪的窗户一下被撞开,冷风直灌而入,在屋内四下散开,不多时,寒意慢慢往体内侵蚀。
肖战吸着凉气,裹着薄被往窗边挪去,欲将那大敞的窗棱闭上。
或许他近日运气真不太好,手上力道才稍稍一用,摇摇欲坠的木窗瞬间散架,砸落脚边。
肖战惊了一惊,有些束手无措。
自沈昭容故去后,五皇子迁居皇子所。如今他所在的居殿,位置偏僻,常年失修,与冷宫无异。
窗外黑不见影,只有狂风的呼啸声,不大一会儿,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秋日第一场雨悄然降临。
白日陪两位主子疯玩了一天,此时的肖战有些疲累,今夜是修不了的,他无奈轻叹,选择回床裹紧被子蜷缩。
今日,他们三人合力搭好秋千后,王一凌抢着要第一个坐,她说:“这是为我赔罪搭的,理应我先来。”
三人之中,她年纪最小,就算她不说,两人也乐意惯着。
两位主子轮流玩尽兴了,王一博推着肖战往上坐,王一凌在一旁答腔,合力将他往秋千上一按。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王一博直接伸手推上他的背,秋千快速迎风而上。
一开始,肖战紧张地捏紧绳索,一颗心随着秋千忽高忽低的摇晃,不知该往何处落。
直到身后传来王一博和王一凌的嬉笑声,“阿战,坐稳啦,我们要开始用力推咯!”
他整个人才慢慢放松下来,感受柔风扑在脸颊,这一刻,所有的心事烦闷随风飘散,只剩下来自灵魂的自由和欢愉。
他活得谨慎,从来没像今日这般肆意过。
肖战嘴角无意识上扬,正入神间,房门被猛然推开。
肖战以为是风大震的,下意识扭头望去,黑色中,一个长圆滚滚不明物体正朝他慢慢蠕动而来。
他一时惊得忘了反应,瞧了半天觉着像个人,依稀辨出上方有颗脑袋。
正要尖叫,那人开口了:“阿战,这门不太结实,我才轻轻一推,它就自己开了,这可怨不得我啊。”
王一博毫无诚意的抱歉声传来。
肖战:“……”
差点以为见鬼了。
待他坐直身子,王一博已然行至跟前。趁他点燃烛火的间隙,动作迅速爬上了他的床榻。
肖战执着烛灯回身,又是被惊吓到了。
榻上,王一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像只可爱的虫宝宝。
见他望过来,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一双眼被烛光照得莹莹发亮,“阿战,别傻站着了,天冷,快些上来躺着。”
肖战站着犹豫不动,“殿下这是……”
“外头落雨,我房顶不知何时破了洞,床头都被浸湿了。今夜来你这借宿一宿,你应当不嫌弃吧?”
肖战哪敢嫌弃,只是此举甚为不妥,他一个臣子,与皇子共榻入眠,传出去有违礼法。
于是道:“要不,臣……还是在地上凑合一晚吧?”
“哎呀!”王一博不满他的磨蹭,爬起身来牵住他的手往床上拉,“今夜天气这么冷,这地上多凉啊,要是受了风寒怎么办?两个人凑一起,还能互相取暖呢。”
“快睡吧,快睡吧,我都要困死了。”王一博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嘟囔囔,再次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翻身睡到角落里去。
肖战纠结拧着衣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爬上床榻。
外有冷风横冲直撞,连室内都凉意凛冽,他不认为单凭一身正气就能挨过今晚。
万籁俱静,熟睡中的肖战被风吹起鸡皮疙瘩,不自觉地往王一博身边拱近。
翌日,晨光熹微,晴光一片好,仿佛昨天那场秋雨,不过是季节做的一场清梦。
或许是有人相伴而眠,抵挡了不少寒气的缘故,肖战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他揉着朦胧的双眼,缓缓睁开的瞬间,猝不及防跌入王一博深不见底的眼眸。
王一博一手支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醒来,竟也不闪不躲。
肖战慌乱地摔下床,担惊受怕跪在地上,“殿下,可是臣昨晚睡相不好,扰了您的清梦?或是污了您的眼?”
王一博乐出声,伸长脖子靠近他,“阿战,你的睡颜,真好看。”
“……”肖战神色呆呆,红晕慢慢浮上面颊。
……
两人一番洗漱好,照例先前往学堂。
王一珩对他们依旧没有好脸色,趁课间两人到廊下透气之时,偷偷拿走课业。
夫子抽查,王一博拿不出。
夫子训斥他贪玩懈怠,肖战免不了一顿责罚。
王一博心疼肖战通红的掌心,于是下学时拦下王一珩。
“我的课业是不是你拿的?”
王一珩一脸桀骜,微扬着下巴,丝毫不掩饰,“是我拿的又怎么样?”
王一博目含愠怒,面色沉沉发冷,拳头慢慢捏紧,质问:“你为何要拿我课业?”
王一珩一脸无谓耸肩:“我想拿就拿喽。”
王一博气骂:“你别太过分!”
王一珩不以为然笑笑,垂眼俯视他,“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你敢打我吗?”
他伸出食指戳着王一博往后逼,笑容带着轻蔑。
王一博极力忍耐,藏在袖中的拳头很想就此朝王一珩脸上挥去。
肖战看出他的意图,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将他拉离王一珩咄咄逼人的压退感。
手指暗暗一捏,摇头示意他要冷静,“殿下,咱们今日不是说好要去御花园吗?再晚些,天可要黑了。”
王一博身后无人庇护,真起了冲突对只会他不利。
而且经过上一回,王一博若是再动手,只怕会责罚更重,同时也会惹得陛下和皇后厌弃。
王一珩一副有恃无恐,显然是有意激怒。
王一博看清他眼中的乞求和隐忧,慢慢制住心头的火苗,拳头松了又紧,最终缓缓放开。
王一珩勾起唇,笑容放肆吐出两字:“孬种。”
王一博情绪缓缓静下,噙起淡淡笑意:“四皇兄,如此小偷小摸行径,实非君子所为。有些东西可以偷,但有些东西,费尽心思也不一定是你的。”
一番话说的直白,这下轮到王一珩浮起怒容,“王一博,你什么意思?!”
王一博递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拉着肖战离开。
王一珩手握成拳,捏出声响,咬牙恨恨骂道:“贱种!”
路上,肖战忍不住隐晦提醒:“殿下,莫要因为一些不值当的事动气,静观方能周全自身。”
王一博知他内心担忧,语调轻缓道:“放心,我懂分寸。”
目光却在肖战脸上停留了数息。
阿战对于他来说,是值当的。
两人一路来到御花园,那盆新挖的野花开得不如昨日艳丽,枝叶有些焉软垂落,想来是贸然移裁伤根失了精神。
肖战拿着剪刀把发黄的叶子剪下,指尖轻轻抚上微微蜷曲的花瓣,心中默默念:“小花小花可要开得更繁丽些,皇后娘娘看见定会舒心的。”
王一博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它根部,看肖战如此上心,不免好奇问道:“阿战也喜爱花草吗?”
“不是臣……”肖战话未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疑虑。
喜爱花草?
昭容娘娘喜爱花草,据他打听,皇后娘娘也喜爱花草……
肖战想不明白,只能暗叹一声,二人真不愧是姐妹,连喜好的东西都一样。
两人仔细将花照料好,又顺带给花园里发黄的叶子一并修剪了,做完这些,抱着木盆去池边打水。
再回来时,园中多了一众人。
沈皇后深居简出,平日鲜少出寝宫,来得最多的地方便是这御花园。
此时她站于那盆野花前,眉目是王一博未曾见过的柔和,只听她道:“御花园何时添了这么一盆紫菀?”
一旁的素秋笑着答话:“奴婢前些日子也未曾见,应是近日才置的。”
“本宫有些日子没来,这花园的景致倒是愈发新意。”
满园树木花草修的一丝不苟,一看便是用心打理了。
素秋含笑:“底下之人尽心尽责罢了。”
王一博眸光闪亮,不过很快又暗淡下来。
肖战推了推他,挤眉弄眼鼓励他上前去。
王一博摇头,失落道:“母后不喜我,还是不要往前凑了,省得惹她厌烦不快。”
肖战急了,当即双膝跪下,扬高声调:“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声音透过众人,闯入沈皇后耳中,沈皇后回眸。
王一博别无他法,连忙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望向沈皇后的眼眸分明有暗芒升起。
他心中还是渴盼沈皇后的目光。
哪知沈皇后瞧见他的瞬间,面上温柔尽数褪去,只余一片冷然。
沈皇后收回视线,对素秋道:“咱们上别处瞧吧。”
王一博攒起底气,敛着声气咧出一个小心的笑容,止住她欲离开的脚步:“母后可是喜欢这盆花草?”
“这是儿臣和阿战昨日于路旁偶然所遇,瞧它开得鲜艳,便想着移到御花园,好给园中添几分景色。”
沈皇后似笑非笑,眼底是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淡漠,“五皇子有这心思,不如多花费在课业上。”
王一博神色僵住,想来今日课堂之事已传入她耳中。
沈皇后再道:“本宫最讨厌曲意逢迎,心思不在正途之人。”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王一博白着脸,不好再待,拱手告退。
待那两道小身影走远,沈皇后拧眉冷下脸,“素秋,往后莫要让他再近我跟前来。”
素秋低眉应道:“是,娘娘。”
王一博情绪低沉,再也没先前那轻快之意,一路不言不语。
肖战觉得是自己方才自作主张,导致王一博难堪颓靡,急急跪下请罪:“都怪臣擅自做主,害得殿下心绪烦闷,还请殿下责罚。”
王一博低眼望着他,伸手扶起,怏怏不乐道:“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还有,下次不要再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
走出两步又道:“往后不要再犯傻了。”
对肖战,也是在对自己说。
说罢木然地往前走。
“是……”肖战指尖蜷紧,愧疚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