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递水的人
第25章 递水的人
重庆的冬雨把老旧的防盗窗淋得噼啪作响。周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速写本。
这是他大学到现在的习惯——随手记灵感,画废了的草图,偶尔夹一片枯叶。纸张边缘已经起毛,封面磨得发白。但这两天,这本子变重了。因为多了十几页不属于他的笔迹。
季循画的。
用他那支随身携带的、笔尖极细的石墨铅笔,在周砚画废的立面图旁边,在周砚随手涂鸦的角落,甚至在周砚写错的算式空白处,添上了周砚的轮廓。
有一页,是周砚趴在21楼餐桌上睡着,侧脸压出一点肉,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季循在旁边写:第47次画你睡觉。比上一次多睡了十三分钟。
另一页,是周砚在阳台浇花,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脊椎线条没入衣领。季循写:第92次画你背影。肩胛骨这里的弧度,比上个月明显。
周砚翻到最新的一页——是昨天晚饭时,他低头剥橘子的侧影。季循画得极快,但线条精准得可怕,连他指尖沾到的橘络都画了出来。旁边只有两个字:我的。
“看多久了。”
季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他走过来,没弯腰,只是从背后把周砚连人带椅子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落在那页“我的”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周砚问,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的笔锋。石墨蹭在指腹上,留下一点灰黑的痕迹。
“你剥橘子的时候。”季循说,嘴唇贴着他耳廓,“你妈在说你小时候的事,你在笑,我没忍住。”
周砚耳根一热。他想起昨晚周妈妈翻出这本子时,眼神从疑惑到恍然,最后落在季循身上,轻声说:“原来你早就看着他了。”
当时季循没否认,只是把本子拿过去,翻到那一页,指给周爸爸看:“叔叔,您看,他十七岁画的那个人,没脸。但我画他的时候,每一笔都是清楚的。”
周爸爸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画得不错。人,也不错。”
“你画了我多少次。”周砚问,手指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抖。
季循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掌心覆在周砚手背上,带着他一页一页往前翻。那些被周砚忽略的角落,此刻全部亮了起来——
在周砚画的商场剖面图旁边,藏着一张他咬着笔杆发呆的侧脸;
在周砚写错的造价预算下面,压着一张他弯腰系鞋带的俯身图;
甚至在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废纸背面,季循用极细的线条,画了他睡着时微张的嘴唇,旁边标注:呼吸频率,18次/分。
“数不清了。”季循说,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周砚耳后,“从你进循筑第一天开始。你画图,我画你。你开会,我画你。你睡着……”他顿了顿,吻了吻周砚的耳垂,“我画得最多。”
周砚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偷偷窥探的人——十七岁画一个模糊的梦,三十岁遇到一个具体的人。却没想到,季循才是那个更早动笔的画家。他用一支铅笔,把周砚这些年所有的无意、松散、疲惫和柔软,一笔一笔,收进这本旧本子里。
“那这页……”周砚指着最新那页的“我的”,“算什么。”
“算盖章。”季循说,伸手拿过铅笔,在“我的”旁边又添了两个字,笔锋凌厉如刀——“永久”。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那张便签——就是冰箱上那张“不限次”,特意用透明胶带塑封好,塞进他口袋里的。季循把便签展开,贴在“永久”两个字旁边,用手指一点点压实,像是在完成某种契约的公证。
“你……”周砚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什么时候想的‘永久’。”
“后来看到那张十七岁的画才想通的。”季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张画,虽然没脸,但肩膀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得是我的。”
周砚呼吸一滞。
他十七岁画那张画时,根本不认识季循。只是凭着某种模糊的直觉,一笔一笔,把那个人的肩线画得平直、开阔。可如今,季循就站在他身后,手臂环着他,掌心贴着他小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告诉他——你画的根本不是梦,是我。
“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周砚声音发颤。
“是不认识。”季循低头,嘴唇贴着他耳廓,热气烫得他耳根发麻,“但你画我肩膀的弧度,画了我后颈那块骨头的形状,甚至画了我站着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蜷一下这个习惯。你画了,我长出来了。你说,这算不算,你先招惹的我?”
周砚猛地转过头,撞进季循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伸手,拽住季循的衣领,把他拉下来,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铅笔芯的苦涩味,和重庆冬雨的潮湿。季循被他吻得向后仰,手撑在书桌上,把那本速写本压在掌心下。周砚的手插入他的发间,指节用力,像是要把这个迟到了九年的认知,刻进骨血里。
吻到喘不过气,周砚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季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作弊。我画的是梦,你画的是我。”
“嗯。”季循坦然承认,拇指蹭过他红肿的唇瓣,“所以我赢了。”
后来周妈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周砚被季循圈在书桌和胸膛之间,那本旧速写本摊开在桌上,最新一页的“我的·永久”旁边,贴着那张“不限次”。而周砚的眼睛红得不像话,像刚哭过,又像刚被欺负过。
“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周妈妈笑着把果盘放下,眼神却软了下来,“小季啊,你对我们小砚,倒是上心得很。”
“应该的。”季循没松开周砚,只是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周妈妈,“阿姨,这本子,我带回北京。以后每一页,我都接着画。”
周妈妈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带,带!多画点!他小时候丑,多画几张存着!”
周砚把脸埋进季循怀里,不肯抬头。季循低笑,手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夜里,周砚睡不着。他趴在季循胸口,听着窗外渐弱的雨声,手指在季循睡衣纽扣上绕圈。
“季循。”
“嗯。”
“你画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季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思考了几秒:“第47次,你在想项目节点,眉头皱着。第92次,你在想晚饭吃什么,嘴唇动了动。刚才那次……”他侧过头,看着周砚,“你在想,原来被我画了这么久。”
周砚呼吸一滞。他撑起身子,看着季循在昏黄夜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你连我想什么都画进去了?”
“嗯。”季循伸手,指尖描摹他眉骨的线条,“你所有的表情,都是我的素材。我画得越细,就越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顿了顿,拇指停在周砚眼角,“比如现在,你在想,幸好当初没画完别人,回头看了我。”
周砚眼眶又热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季循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浅的齿痕。
“疼吗。”周砚问。
“不疼。”季循说,手掌顺着他脊背往下滑,最后停在后腰,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你留的,都不疼。”
第二天离开前,周妈妈把那本速写本用厚厚的牛皮纸包好,塞进周砚背包最里层。“这可是宝贝,”她笑着说,又塞了一盒火锅底料给季循,“小季啊,以后多画点。我们小砚嘴上说不要,心里可稀罕了。”
季循郑重点头,把背包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不限次”,当着周爸爸周妈妈的面,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叔叔,阿姨。”季循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个,我贴在这儿。以后周砚在哪,我就在哪画。画到他嫌我烦为止。”
周爸爸难得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季循的肩膀:“那得画一辈子。”
车子驶离小区,周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季循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缠。
“季循。”周砚忽然说。
“嗯。”
“那本子,你真的要画一辈子?”
“嗯。”季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得像重庆的夜,“不过,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季循没立刻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拿起放在杯架上的那瓶水——温水,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拧开,递到周砚嘴边。
“张嘴。”季循说。
周砚就着他的手喝水,喉结滚动。喝完,季循才低头,吻了吻他湿润的嘴角,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学会——当我递水的人。”
周砚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季循重新握住方向盘,看着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他忽然明白,所谓的“递水的人”,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
而是——我画你,你饮我。我递水,你张口。我画一辈子,你允我一辈子。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朝着北京,朝着21楼,朝着那个被速写本和便签共同锁死的,不限次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