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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阳台的两罐啤酒

刘耀文第二天到录影棚的时候比往常早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刚拖完地,水磨石地面还泛着潮气,走上去有轻微的黏脚感。他推开录影棚的侧门,面光灯还没开,只有一排应急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混合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音控台前面,手指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

抽屉下面垫了一张纸,露出一小截边角。他顺着那个边角把纸抽出来——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奶白色,上面压了一枚干枯的银杏叶。

刘耀文把银杏叶拈起来看。叶脉清晰完整,边缘有一点点蜷曲,像是被压了很久。他看着那片叶子,总觉得眼熟——十年了,但他记得那片叶子的形状。十年前的秋天,练习生公寓后面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某天下午他蹲在地上挑叶子,挑了半天,把最完整的一片夹进了笔记本里。后来那片叶子不见了,他没在意,以为是风吹走了。

原来是被人拿走了。

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他认得,一笔一划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用力——宋亚轩的笔迹,比十年前成熟了一些,但骨架没变。

信的开头没写称呼。

"你拉开这个抽屉的时候,我应该在录影棚对面那栋楼的化妆间里。你今天有一件新衬衫可以穿,是我挑的。袖口那个Y字,是我缝的,缝了三遍,第三遍才看得过去。"

刘耀文的指腹摩过那个Y字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袖口——他出门前下意识选了那件新衬衫。Y字绣得不太规整,针脚有的疏有的密,但每一个线结都收得很紧。

他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我想了十年才写。十年前你塞给我的那颗糖,是草莓味的。我把糖纸压在了枕头底下,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但我记住了那个味道。后来我每次去便利店,都会在糖果货架前面站一会儿。你知道的,草莓味永远摆在最底层,要蹲下来才能拿。我每次蹲下来的时候都会想,你当年是不是也蹲下来找了好久,才找到那包糖。"

刘耀文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那包糖是他跑了两条街买的。练习生公寓门口的便利店只有薄荷味,他跑到二公里外的另一家才找到草莓味。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揣着那包糖翻墙进了宿舍楼,塞到宋亚轩的枕头底下,然后蹲在走廊拐角等。

等那个小孩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等了四十分钟。宋亚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后来我出道了。出道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哭了四十分钟,哭完之后想给你发消息,但发现我根本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那时候我们分开两年了,我知道你被调去别的分公司,知道你换了号码,知道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了。"

"但我没忘。"

"这七年我每年的6月13号都会发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2019年写的是'第一年',2020年写的是'第二年',一直写到今年。我算过的,今年是第十年。我本来打算第十年的时候如果还没找到你,我就去公司档案室翻你的户籍信息。结果林导找到了我,说有一个节目缺人,问我来不来。"

"我当时问她,嘉宾名单里有谁。她说了你的名字。"

信到这里断了半行。墨迹有一点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搁下笔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写。

"刘耀文,我不是来翻红的。我是来找你的。"

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字,字体变小了,写得更挤,像是怕写不下了。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你慢慢看。我今天录完第二期就来找你。你别躲。你躲了十年了,这回该我找你。"

刘耀文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然后他重新弯腰,拉开了音控台的抽屉。

抽屉里除了那盒卡带和那张拍立得,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拿出来拆开,里面是十几张拍立得。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轻。

第一张拍的是那颗糖的糖纸,被熨平了压在书页里。

第二张拍的是他们练习室那面落地窗,窗外夕阳正好。

第三张拍的是刘耀文十七岁那年写了一半的谱纸,被人用手机拍下来再打印出来的,边角还有手写的批注——"这个地方我觉得应该升半个调"。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直翻到最后一张。最后一张拍的是一个背影——宋亚轩站在某个陌生的城市街头,背对着镜头,面前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是我去年秋天拍的。你的故乡。"

刘耀文握着那张照片的手在发抖。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老家县城广场上那棵老银杏树。他小时候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爬过它的枝干,刻过自己的名字。后来他离开老家去当练习生,再后来他混得不好,不好意思回去。

但宋亚轩去了。

宋亚轩去了他的故乡,站在那棵银杏树前面,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背影,但他从那个背影的姿势里看得出来——那个人站在那棵树前面,一定站了很久。

刘耀文把十几张拍立得整理好,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开。从2016年到今年,每一年都有一张。每张照片里都没有刘耀文,但每张照片都跟刘耀文有关。

他坐在音控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桌子跨越十年的证据。胸口口袋里装着那封信,掌心还留着那片银杏叶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八分。

宋亚轩八点化妆,九点进棚。

他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

八点五十分,录影棚的灯陆续亮了。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打招呼声、脚步声、设备启动声重新填满了空间。刘耀文已经把抽屉合上了,坐在调音椅里,面前摊着今天的流程单。

流程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信上那句"你别躲"。

九点整,录影棚大门被推开,宋亚轩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卫衣,头发没做造型,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舞台边缘,目光径直越过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在音控台方向。

刘耀文在看他。

宋亚轩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卫衣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除了刘耀文没人注意。

刘耀文低下头,嘴角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猜,应该是这七年来最好看的一个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调音台的抽屉——合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他重新整理好了。但他摸到胸口口袋里那封信的时候,纸角硌着他的心脏位置,每跳一下都被提醒一遍。

宋亚轩走过来,经过音控台的时候没停步,只是弯了一下腰,把一个东西搁在了调音台边缘——两罐啤酒,铝罐上还挂着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然后他走过去了,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录完喝。"

刘耀文看着那两罐啤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伸手把两罐并排摆好,啤酒罐碰撞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低头对着那两罐啤酒说了一句话,声音极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好。"

录影棚的面光灯一排一排地亮了。宋亚轩站在舞台上,背对着音控台,在跟主持人走台本。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音控台的边缘。

刘耀文看着那个背影,胸口那封信的纸角硌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期节目,可能会录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