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19.谢谢你,晚安

傍晚的时候天完全黑了,院子里挂起了红纸灯笼,把小小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吃完饺子,孩子们开始闹着要像前两天一样守岁。刘妈赶他们去洗澡,一个个像泥鳅似的到处躲。最后还是肖战出马,一手拎一个,把他们往浴室拎。王一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把最后一个挣扎着不肯去洗澡的小男孩扛在肩上,那孩子笑得直蹬腿,肖战也笑,眼睛里全是光。

“你看什么?”肖战经过他身边时问。

“看你。”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没收住,又加了点不好意思。他没接话,扛着孩子走了。浴室那边传来水声和尖叫声,热闹得像要把房顶掀了。

王一博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声音。他往年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在老宅应付完亲戚,要么回公司,要么跟几个朋友找个地方打球喝酒。现在他站在一间老旧的福利院里,走廊的灯有点暗,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咣当声,空气里是肥皂和热水的气息。袖口沾了一点面粉,是刚才包饺子时蹭上去的。

刘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着招呼:“小王,来喝杯茶。”他跟着进了厨房。刘妈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茶是重庆老荫茶,苦中带甜,和他在老宅喝惯的老班章是两种味道。

“你是小战的朋友?”刘妈问。

“算是。”

刘妈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他很少带朋友回来。”王一博端起茶杯,点点头听她说。

“这娃儿,从小心重。啥子事都自己扛,从来不麻烦别个。能让他带回来的,肯定是特别好的人。”

她看着王一博,目光温和,又带着一点审视,“你对他好点。”

王一博看着她,点了下头。“我晓得。”

刘妈听他蹦出这两个字,笑了一声:“重庆话还学得挺快嘛。”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行了,我去看看娃儿们洗完没。小战说他跟你挤一间屋,你不嫌弃吧?”

“不嫌弃。”

孩子们洗完澡出来,一个个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头发还湿着,被肖战按在客厅里挨个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肖战的手在他们脑袋上揉来揉去,动作熟练得很。

那个缺门牙的小姑娘挤到王一博身边,仰着脸说:“肖战哥哥以前也给我们吹头发。他在这里的时候,就给我们吹。”

“他在这里住过?”

“住过呀!”小姑娘理所当然地说,“肖战哥哥也是这里的小孩。”

王一博没说话。他看向客厅中央,肖战正按住一个乱动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吹风机,嘴里念叨着什么。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肖战的样子。天台上,月光下,那个人跨坐在矮墙上,一条长腿悬在三十层楼外面。领口微微敞开,刘海被夜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眉目舒展,眼尾微挑。他坐在那里,优雅、潇洒,嘴里说的却是最辛辣的话。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他猜不到那双眼睛是从这种地方长出来的。

吹完头发,孩子们围坐在地板上开始一遍遍看春晚重播。其实也没人认真看,一会儿有人抢瓜子,一会儿有人告状说谁掐她。肖战坐在他们中间,左边靠一个,右边挤一个,腿上还坐着一个最小的,像个人形靠垫。王一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肖战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过半个客厅,落在他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肖战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跟腿上的小女孩说话。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十一点多的时候,小的那个先撑不住,歪在肖战怀里睡着了。肖战轻轻把她抱起来,送进里屋的床上。出来的时候又有两个开始打哈欠,他挨个抱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最后只剩下几个大的,还在强撑着眼皮看春晚。“你们也睡吧,”肖战说,“明天早上起来放鞭炮。”“那你们呢?”一个男孩问。“我们再坐会儿。”

孩子们陆续回屋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还在热热闹闹地演着小品。肖战把声音调低,然后在王一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累吗?”王一博问。

“还好。”肖战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样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年都回来?”

“嗯。从能挣钱开始,每年都回。有时候戏多就提前回来,有时候赶不上年夜饭就初二初三来。有时候爷爷身体好,也带他一起回来。他比我还受孩子们欢迎,每次来都给娃儿们带糖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反正得来。”

“为什么?”

肖战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得来?”

肖战想了想,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过年一般怎么过?”

“老宅,吃饭。”

“然后呢?”

“没了。”

肖战笑了:“我们这里至少轻松。”他顿了顿,看着天花板,声音轻了一点,“我小时候在这儿过年,最盼着有人来。谁来看我们,我们就高兴得不行。后来我走了,就想着,得回来。”

“没人来的时候,会难过?”

肖战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还好,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王一博看着他,侧脸的线条在电视的荧光里忽明忽暗,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是村里的人在迎接新年。电视里重播的春晚也开始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激昂起来。“十、九、八、七——”肖战坐直身子,看向窗外。“六、五、四、三——”王一博也看过去,但窗户上贴着窗花,什么也看不清。“二、一!新年快乐!”电视里炸开欢呼声,外面的鞭炮声更密了,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肖战转过来,笑着说:“新年——”

他没说完。因为王一博看着他,叫了他的名字。

“肖战。”

肖战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王一博这么温柔地叫他名字。那两个字的音节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好像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新年快乐。”王一博说。

肖战张了张嘴,然后笑了。这个笑和刚才在孩子们面前的不一样,更安静、更深、更柔软。

“……新年快乐,王一博。”

外面鞭炮声渐渐稀了。肖战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踢被子。“你睡哪儿?”他走到门口,回头问。

“随便。”

“那不行,”肖战想了想,“刘妈收拾了一间屋子,不过只有一张床。今晚跟我挤一下,你跟我来吧。”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一博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走到一间屋子门口,肖战停下了。里面是一张不大的床,铺着干净的床单,枕头有点旧但很蓬松。“就这儿。”

“挺好。”

肖战笑了一下,推开门。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王一博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张老照片,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最小的那个站在前排中间,瘦瘦高高的,眼睛很亮,两颗兔牙露在外面,笑得很甜。他认出那双眼睛。是肖战。

“那时候几岁?”

肖战走过来看了一眼。“八岁?九岁?刚被爷爷领养没多久,过年回院里看大家。那件毛衣是刘妈给我织的,袖子长了,挽了两圈。”他指了指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那个是刘妈,她不肯拍照,只露了半只袖子。”

“你先洗澡,毛巾给你挂好了。”肖战走到门边,“我去哄那几个小的睡觉,有个小丫头每次都要听故事才肯睡。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几个孩子压低了嗓音的欢呼声,肖战说“最后一个故事了啊,说完就睡”,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王一博听着那些声音,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又看了一圈这个小房间。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是肖战小学时画的画得了区里的二等奖。书架上摆着几本旧漫画书,书脊用胶带补了又补。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纸折的小星星,不知道是谁叠的。

他洗完澡出来,用肖战给他留的那条干净毛巾擦头发。等他在床边坐下的时候,门轻轻推开了。肖战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那丫头今天要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我讲到白骨精第三次变身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再不变身我就编不下去了。”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质长袖T恤。

两个人躺下来之后才发现床真的不大。王一博的肩膀贴着肖战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黑暗中窗外的灯笼透过窗帘洒进来一点红光,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轻很远。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沙沙响。

“你这辈子大概没睡过这么硬的床板吧。”肖战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挺好的。”

“骗人。”

“睡过的。寄宿学校的床板比这个还硬。”

肖战轻笑着哼了一声。“那你真的有受虐倾向。”他翻了个身,侧过来,呼吸喷在王一博的锁骨上,声音轻得像是快要睡着了,“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把那些年货搬进来。谢谢你没嫌弃我们包的饺子。谢谢你跟孩子们说好听的话。”

王一博在黑暗里偏过头。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距离近到他能看清肖战睫毛的弧度,窗外的红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两个小小的光点,很亮很柔。

“谢谢你带我来。”他说。

肖战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光点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的孩子们。“那,谢谢你愿意来。”

“晚安,一博。”

“晚安。”

王一博闭上眼睛。窗外又响起一声很远的鞭炮,然后是更深的安静。枕头里的荞麦壳随着呼吸轻轻响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没有翻身,也没有把手收回去。两个人的肩膀还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他们共享着这个安静的新年夜。他睡了很久没有睡过的那种很沉的、不做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