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头

第7章 镜头

从海边回来的路上，肖战靠在副驾上睡了一路。

他睡着的时候头歪向车窗那边，额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王一博每隔一会儿就偏头看他一眼，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快二十码，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被他硬生生拖成了两个钟头。

快到市区的时候肖战醒了。他睁开眼先懵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嘴角先是翘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猛地坐直了——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三十七条微信，二十一个未接。

肖战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助理发了十几条，经纪人打了八个电话，还有几条没备注的号码。最后一条是经纪人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一句话——

"你在海边被拍了。现在回来，马上。"

肖战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变了。从刚睡醒的温吞松散变成一种绷紧的、发白的僵硬。他捏着手机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屏幕按灭，侧过头看了一眼王一博。

"怎么了？"王一博在红灯前停下，偏头看他。

肖战张了张嘴。他看见王一博眼底下那层青色，看见他嘴角还残留着从海边带回来的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粒——他们刚才在海滩上坐了很久，久到裤子和掌心都渗满了湿冷的沙子，久到王一博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粘了一大片贝壳碎屑。

肖战想说什么。但他看见红灯变绿的时候，王一博转回前方踩油门的侧脸，那个弧度还是松的、软的、七年没有过的自在。

"没。"肖战把手机扣在腿上，"有点饿了，到市区找个地方吃饭？"

"行。"

王一博拐了个弯往商区方向开。肖战坐在副驾上，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回了经纪人一条消息："知道了。我马上处理。别急。"

经纪人秒回："你让我怎么不急？照片是三点拍的，四点就有人发给了对家。现在他们手里握着没发，在等我们报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肖战知道。这意味着对方手上拿着的照片不止"两个人海边散步"那么简单。这意味着有人拍到他们接吻了、抱在一起了、或者在沙滩上倒下去的那一幕了。他当时躺在沙地上，王一博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那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任何解释都说不清。

更关键的是——合同刚签了三天。博君一肖"复合营业"的官宣刚发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如果他们被拍到真情实感的亲密画面，舆论走向会瞬间从"惊喜合体"变成"虚假营业还是假戏真做"。对家手里握着照片不发，等的就是他们自己露怯、露矛盾、露破绽。

肖战低头打了一行字："什么角度。"

经纪人："远焦，长镜头，分辨率不算高，但你们两个人在沙滩上那个姿势——肖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

肖战盯着"你是不是真的"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抬眼看了看旁边开车的人——王一博正跟着导航往商区走，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很松，拇指轻轻敲着皮套。他哼歌了，哼的还是那首《无羁》，声音低低的、含在嗓子里，只有副驾侧能隐约听见。

"战哥，"王一博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意，"前面有家烤肉，吃不吃？"

肖战的喉咙发紧，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声音尽量平："吃。"

王一博偏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但肖战看见了他右边那颗小虎牙——只有在真的高兴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肖战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有个地方疼得厉害。

烤肉吃到一半的时候，王一博去洗手间。肖战趁这个间隙拨了经纪人的电话，压着声音说了三分钟。挂断的时候他靠在卡座背上闭了闭眼，整张脸的血色几乎褪干净了。

谈判条件很清楚：对家手里的照片暂时不发，但肖战方面需要配合做一件事——明天晚上王一博新电影的宣传活动上，肖战必须出席，并且在所有镜头面前明确表态，"海边之行只是朋友叙旧配合营业，请大家关注作品本身"。

同时经纪人转达了王一博团队那边的意思："他们那边也收到消息了。王老师那边的人让我们别慌，先冷处理。"

肖战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

王一博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新饮料，把其中一杯推到肖战手边："他们家的柠檬茶不错，你尝尝。"

肖战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酸味和甜味在舌尖上打架，最后酸占了上风，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酸？"王一博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啊。"

肖战被他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把杯子推回去："你喝。"

王一博接过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肖战："你怎么了？回来之后话少了。"

肖战夹了一块牛舌放进烤盘上，油脂滋啦滋啦地响。他盯着那块肉慢慢变色，说："没事，可能海边吹风有点头疼。"

王一博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了几秒："不烫。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

他的手指从肖战额头离开的时候，指尖顺着鬓角滑了一下，不经意的，温柔的。肖战被那个滑过去的触感烫得眼角发酸，低头假装翻烤盘上的肉，翻了好几遍同一块肉，翻到边角都焦了还没夹起来。

王一博伸出手，把他手里的夹子拿走了，把自己烤好的一片牛舌放进他碗里："吃吧。"

肖战把那片肉塞进嘴里嚼。肉的焦香和酱料的咸甜在舌头上化开，但他尝不出味道。满嘴都是那股酸涩的、堵在嗓子里吞不下去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肖战主动开口："明天你那个宣传，我跟你一起走红毯吧。"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那边没安排？"

"推了。去给你撑个场。"肖战笑了一下，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王一博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当他是真的想去，说"好"的时候声音都是扬着的。

肖战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把头转向了车窗。

第二天下午，肖战提前到了会场。

妆造团队给他做造型的时候全程没人说话。助理在边上站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被肖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挺拔。造型师把头发给他往后梳了梳露出完整的额头，下巴那道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点锋利。

王一博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到肖战身上，整个人顿了一拍。他穿了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了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抓得蓬松，浑身上下写着"矜贵"两个字。但看到肖战的瞬间，他身上那层矜贵壳子裂了一道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好看。"他走过肖战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两个字。

肖战没看他，也没回。他盯着化妆镜里自己的倒影，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红毯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的。镁光灯亮得像要把人烧穿，两侧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能把屋顶掀翻。肖战走在王一博旁边，两个人保持着礼貌而舒适的间距——不近不远，跟直播时那张沙发的距离差不多。他冲镜头笑，冲粉丝挥手，偶尔侧过脸去看王一博一眼，那个眼神被他控制得精准又安全，是"合作愉快的好朋友"的尺度。

王一博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他走红毯的样子一向冷，下颌收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今天的状态不一样——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明显，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撑起来了。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身，很自然地往肖战那边偏了一下，手虚虚地抬了抬像是想去碰他的后背，但最后只在空气中停了一瞬就又收回来。

那个动作外人看来只是"让位置"。但肖战的心跳在那半秒里失控了一下。

进了内场之后两个人被安排在不同的区域。肖战坐在第三排靠边，王一博坐在第一排最中间，被新电影的女主角和导演夹着。肖战坐在暗处看着前面那颗黑色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距离很远——比海滩上那个下午远了太多。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有一个互动环节。新电影的女主角——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演员，活泼开朗，采访的时候忽然笑着往王一博那边凑了凑，说"王老师私下其实很会逗人开心，跟镜头前完全不一样"。台下起哄，王一博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肖战坐在后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然后女演员又补了一句："昨天拍宣传物料的时候王老师还请大家吃冰淇淋了，特别贴心——"

底下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起哄喊"关系这么好"，导演在旁边接茬说"他们戏里戏外都很有火花"。王一博这次"嗯"了一声没否认，但目光忽然往侧后方飘了一下，精准地落在了肖战所在的方向。

肖战低着头看手机。

他正在刷微博。热搜上果然已经有了一条——"王一博肖战海边同游"，点进去是几张模糊的远景照片。两个人坐在沙滩上，姿势看不清，但那个距离和那个氛围足够让CP粉尖叫到失声。评论区下面全是"我就知道是真的""七天合约变七天蜜月""他俩绝对有问题"。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某个营销号发了一张今晚发布会前排的截图——王一博和女主角并肩坐着的画面，配文是"新片CP感拉满，海边旧搭档算什么"。

肖战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王一博在台上跟女主角对流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四十公分的距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宣传站位。但女主角侧过脸去跟王一博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倾向他那一边，头发垂下来扫过王一博的袖口。

王一博当时正往台下看，目光穿过前排的人头和灯架，又在找肖战的位置。他没注意到女主角凑过来的动作，侧脸在灯光下被照得轮廓分明。

肖战低头喝了一口水。

很冰。跟昨天那杯柠檬茶一样酸。

发布会结束后有个后台群访。肖战被安排在王一博后面一组，中间隔了十五分钟。他站在走廊里等的时候，听见前面那间采访室里传出来一段声音——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断断续续的。

"王老师，最近跟肖老师的合体是营业性质吗？"

王一博的声音顿了两秒。然后他说："是合作。"

"那海边被拍到的照片——"

"私事不方便透露。"

肖战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下眼。

十五分钟后他进了同一间采访室，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同一个记者。他被问到的问题跟前一组大同小异。肖战把准备好的词流畅地说了出来："跟一博是很好的朋友，最近有合作项目所以互动多了。请大家多关注作品，不要过度解读。"

他说到"好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笑得滴水不漏。但他说完的那一秒，采访室门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王一博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隔着半开的门缝，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肖战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王一博。他就站在门框旁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肖战看见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左手，指节泛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并排站在门边的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固体。

"肖老师。"王一博开口了。他没用"战哥"，用的是今晚所有公开场合的那个称呼。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喉咙里堵着那口酸涩的东西越来越重。他想说"我刚刚说的不是真心的"，想说"你别听那个"，想把手伸过去攥住他那只发白的左手。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结束了？"他问，"走吧，助理在外面等了。"

他说完抬脚往前走了。走出去两步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肖战心尖上。然后他的右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攥住就不放。

肖战被迫停下来。走廊转角有一处凹陷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王一博攥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那个方向带了两步，推开消防门的动作又快又轻，两个人闪进门里的同时那扇门在身后砰地合上了。

通道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渗进来的一线光。两个人的呼吸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交错着，急促、紊乱、压着太多东西。

王一博把肖战往墙上一推。不重，但他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了整晚的、从发布会前半场一直憋到现在的情绪，手腕被钉在肖战肩膀两侧的墙面上，骨节硌着粗糙的水泥墙皮，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朋友？"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哑，"你对着镜头说我是你朋友？"

肖战的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心跳快得他胸腔都在震。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在昏暗里看清王一博睫毛尖上那一丁点亮光，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扑在自己脸上的温度。那呼吸是烫的，带着点喘。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王一博往前又压了半寸，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额头。"你白天在沙滩上说的那些话——也是营业？"

他的声音到后面碎了一下。肖战听见了那一下碎裂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他把手从墙面上挣出来，抬起来覆在王一博攥着他手腕的手背上，拇指按在他突起的骨节上，用力地、缓慢地摩挲着。

"不是。"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抖，"那句是真的。那句是全天下最真的——"

王一博在黑暗里盯着他，那双眼睛像是某种暗处的火苗，烧得灼人。他的呼吸重了一拍，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两个人的胸膛几乎贴上。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肖战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涩得像是磨了砂纸："因为有人拍了我们的照片。对家手里捏着没发，在等我们犯更多的错。如果我今天在镜头前不表态，他们放出去的就是你'假戏真做'、'合同期间真情实感'、'新电影宣传全靠炒真人CP'——你新戏下个月上映，现在舆论往这个方向一倒，你之前的宣发全白费了。"

王一博愣了一秒。

"所以你在护我？"

"我是——"肖战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酸涩从喉咙一路涌上眼眶，"我是怕你七年好不容易等来的一部好电影，被我毁了。"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门缝里渗进来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游移着，肖战看见王一博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动，从松动到柔软，最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松开了压着他的手腕。

然后他抬手，两根手指捏着肖战的下巴，把他低垂的脸抬起来。

"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王一博盯着他的眼睛，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难受吗。"

肖战不回答。但他的眼尾红了，在昏暗里也看得出那一片薄薄的血色。

王一博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眼尾，抹了一下那点没掉下来的湿意。

"下次难受就告诉我。"他的声音被压得很平，但压不住最底下那层东西，"你别一个人扛。"

肖战仰着头靠在墙上，看着王一博在昏暗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笑的弧度很小，但带了点"我服了"的那种认命。

"那你下次别在台上跟女主角凑那么近。"

王一博眨了眨眼。

"吃醋？"

"……我说了没有。"

"你刚才说我'朋友'的时候酸得我隔着三排都闻见醋味了。"王一博嘴角往上翘了翘。

肖战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前，不重，把人推开了一点："走了。再待下去他们该找了。"

推门出去之前王一博从后面拉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回头发你。"

"发什么？"

"我跟她中间隔了四十五公分。下次你自己量。"

肖战推开消防门走出去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晃了他一脸。他走在前面，王一博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三步远。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只有肖战自己的左手手心还残留着王一博手腕上那根红绳的触感——粗糙的、磨得很软的、被体温焐热了的。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笑了一声。

四十五公分。

他回去还真得量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