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路
第6章 来路
下午两点,肖战准时下楼。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没系到最上面,领口松松地敞着一颗,头发没怎么抓,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站在楼门口等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七年前差不多的样子,就是瘦了点,下巴尖了点。
黑色商务车准时拐进来。肖战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开车的人。
王一博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领口那道白色边线衬得他脖子很白。头发也没压帽子,刘海碎碎地盖着额头,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青色——昨晚没睡好。两个人目光碰上的一瞬间都顿了一下,像是昨晚那通电话把什么东西戳破了,现在面对面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最后还是王一博先开口:"安全带。"
肖战低头去扯安全带,扯到一半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说:"你眼睛肿了。"
肖战的手僵了一下,把安全带咔哒扣好:"……没睡好。"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抱着那个文件盒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把那两行字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要撞出胸腔。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闭了眼,梦里又回到横店的片场,王一博穿着古装蹲在角落里吃盒饭,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也没睡好。"王一博把车开出去,语气平平的,但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肖战偏头看他。
"在想带你去哪。"王一博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
肖战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车出了小区之后往东走,上了高架,一路朝着城外开。街景从楼群慢慢变成矮房子,再从矮房子变成行道树连片的郊区公路,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肖战认出了路——这条路的尽头连着高速,上了高速继续往东,开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海边。
"去海边?"他坐直了身子。
王一博"嗯"了一声。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口那根弦悄悄又紧了一分。他记得昨天直播的时候王一博说过"去趟海边",他以为只是随口说的台本词。
"那个地方,"肖战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是昨天你说的'以前去过'的那个?"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王一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红灯读秒。
"嗯。"
肖战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们以前去过的海边只有一个地方——2019年《陈情令》拍完之后的那个月,剧组组织了一次团建,全组去了离横店最近的海边小城。那天海风很大,大得能把人吹得往后退。王一博站在礁石上迎着风拍照,肖战站在下面拿手机拍他,海风灌进两个人的古装戏服,袖子和衣摆翻飞得像两只扑棱翅膀的大鸟。后来两个人脱离大部队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不见大部队的人影,只看见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那天王一博在海滩上蹲下去,用树枝在沙子上划拉了一行字。肖战凑过去看的时候海风把沙子吹了一半,他只看见前面的几个字是"肖战",后面的被海浪冲没了。
他问王一博写的什么,王一博说"风太大了,我自己也忘了"。
七年了。肖战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在那片海滩上看清过那行字。
"你还记得路?"他哑着嗓子问。
"记得。"王一博打了把方向盘,车拐上高速匝道,"那条路我走了很多遍。"
肖战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攥了攥,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高速路两侧的白杨树飞一样地往后掠过去,大片的云压在天边,海的方向有一层浅浅的灰蓝色。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响。肖战忽然开了口:"那三年,我其实想过很多次。"
"什么?"
"如果当时我没听公司的,"肖战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掏,"如果我接了那个电话,如果我们没换号码……"
他停下来。车窗外的景物飞掠,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有点模糊。
"我想过很多遍,"他最后说,"但是没有答案。"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车子在高速上保持着一百一的匀速,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手背上有根青筋微微凸起来,又在几秒后慢慢平下去。
"我也想过。"他的声音不高,"想过如果你接了,我第一句说什么。想过如果当时不走那条路,现在是不是不用等到现在。"
肖战等他说下去。
"我写了很多话。"王一博的视线还看着前方,但嘴角绷紧了一点,"在那个剧组的时候,每天晚上回酒店我都会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点东西。写了删删了写。后来杀青了,那些东西没发出去,我存了一个文档。"
肖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
"那个文档叫什么?"
王一博把车速降下来,前面就是高速出口了。他打着转向灯,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侧过脸来,目光从肖战脸上扫过去,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叫'战哥'。"
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肖战耳朵里。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发紧,什么都出不来。他低头去拿中控台上的水,拧瓶盖的时候手有点打滑,拧了两下没拧开。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水瓶拿走了,咔一声拧开盖子又递回来。
"喝吧。"王一博没看他。
肖战接过来喝了一口,冰水灌进嗓子,凉得他一个激灵,但胸腔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下了高速之后路变窄了,两车道,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农家院和零星的渔家乐招牌。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城市尾气的燥热变成带着腥咸的湿润海风。肖战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撩他的头发和衣领,带着一种遥远的、熟悉的气息。
到了。
这片海滩没什么名气,不在任何旅游攻略上,只在当地人的口口相传里存在。沙子不算细,混着碎贝壳,踩上去有点硌脚。海岸线不长,但胜在安静——整片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的礁石上站着。
王一博把车停在堤坝下面的土路上,熄火之后没急着下车。他看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风把车窗外的芦苇吹得沙沙响。
"到了。"他说。
肖战推开门下了车。海风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大,呼一下灌满他的衬衫,把他整个人吹得像要飘起来。他眯着眼往海滩走,脚底的沙子温热而硌人。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跟在后面,走得不快,海风把他的黑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轮廓。
他走到肖战身边停下来,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向大海。海水在不远处一浪一浪地卷上来,然后又退回去,翻卷的白沫在沙面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肖战环顾了一圈。七年的变化不大,礁石还在那个位置,远处那艘废弃的渔船还搁浅在原地,颜色更旧了,船板裂得更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段,沿着七年前他们走过的那条路线——从停车的地方往左走两百米,绕过一堆被海浪侵蚀成圆角的大礁石,拐进一片稍微隐蔽的小海湾。
然后他停下了。
礁石的背风面,一块比较平整的大石头旁边,沙子地上竖着一根半米高的木桩。木桩上绑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上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风吹日晒让字迹有些褪色了,但一笔一划都还看得清。
"肖战。我写到这儿的时候你正在旁边捡贝壳。你说你喜欢这片海。我说那以后每年都来。你笑了笑没说话。你现在还可以不说话。但你要知道,我是认真的。"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肖战认得这行字——王一博的笔迹,跟他昨晚在便签纸背面看到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的方正、用力、一笔一划都在抖。
肖战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那块木板。木头表面被海风打磨得很光滑,边缘的棱角都磨圆了,但钉子钉得死死的,连木板和木桩的接缝处都裹了一层透明的防水胶带。
他站起来,转过身。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他看着肖战,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七年的、压着的、没说出来过的,全在那双眼睛里了。
"我来过很多次。"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肖战都听得清清楚楚。"每年都来。有时候过年来,有时候拍完戏顺路来。来了就在这儿站一会儿。看看海。看看这块板子还在不在。"
肖战看着他。
"七年。"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只剩下两步距离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海风似乎也小了一点,"每年来一次,七年就七次。但今年来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这块板子前面,忽然觉得不行了。"
"为什么?"肖战的声音哑得几乎被风吞掉。
"因为我觉得如果再不来找你,"王一博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肖战,鼻尖泛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这块板子上的字我就永远只能一个人看了。"
海风在他们之间横穿过去,卷起肖战衬衫的下摆和王一博T恤的袖口。肖战低着头,盯着王一博脚边那片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沙地,忽然看见沙子下面隐约露出一道划痕——很深的一道,像是被人拿树枝用力按进沙子里划出来的。
他蹲下去用手拨开浮沙。那道痕迹比沙子下面的湿沙层深得多,像是被一次次重新描过、加深过,几乎刻进了沙地底下的硬泥层。他顺着那道痕迹往前清,一个字一个字地露出来——
"肖战。我喜欢你。这次看清了吗。"
七个字。跟七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排列。只不过当年被海浪冲掉了一半,现在被人一笔一划地描进了海底的泥层里,海浪再也冲不走了。
肖战跪在沙地上,手指攥着那道划痕的边缘,湿沙子裹了他满手满指缝。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一颗接一颗砸进沙地里的水渍。
身后的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单膝蹲下。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攥着沙子的手背上——还是左手,干燥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节。
"看清了吗?"王一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轻轻的,像怕把他碰碎了。
肖战抬起头。风吹得他满脸是泪,眼尾红得厉害,嘴角却在往上翘,翘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他张开嘴,嗓子眼堵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但他点了点头。
王一博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也笑了。他的笑容很大,眼角挤出一小片细纹,右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七年了,肖战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笑。
然后肖战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
"看清了。"他的声音哭哑了,但每个字都是实的,砸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气里,"你——你以前怎么不直接说。"
"怕你跑了。"王一博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拇指蹭过颧骨的时候带着粗粝的薄茧,磨得肖战皮肤有点痒。
"你写那个纸条上,"肖战擤了下鼻子,鼻音浓得不像话,"你数我看了十七次。十七次你都看见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走过来——"
他越说声音越抖。七年的委屈像是开了闸,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王一博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凑。他蹲在沙地上,膝盖下面全是湿冷的沙子,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整个人往肖战的方向靠,很近、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
"我怕。"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颤音,贴得那么近,肖战甚至能感觉到他睫毛的抖动。"怕走过来你就躲了。怕你说'王一博你清醒一点'。怕后来连兄弟都做不了。我那个时候——二十二岁,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想保住能看见你的资格。"
肖战闭上眼。
海风吹在他们身上,带着咸腥的湿气,把他的衬衫和他的T恤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跪在被海浪浸过的沙滩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海鸟在不远处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肖战睁开眼,视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泛红的眼睛。
"你现在想明白了吗。"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想明白了。"王一博的额头还抵着他,说话的时候气流扫过他的鼻尖,"七年。每年来看一次这片海。每次都想——如果今天你站在我面前,我就把当年没说完的说完。"
他顿了一下。
"肖战。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肖战抬手,猛地揪住了他T恤的前襟。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把王一博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几公分。沙子在他们膝盖下蹭出沙沙的响声。
"听见了。"肖战说。然后他把额头从王一博的额头上挪开,整个人往前凑了最后一点距离,嘴唇贴在他嘴角旁边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我也喜欢你,"他说,嘴唇贴着王一博的皮肤,每一个字都在他脸颊上震出小小的麻痒,"从杀青那天开始,七年了。你听清了吗。"
海风又呼地刮过来,把他们两个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王一博在那阵风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肖战的肩窝里。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肖战重心不稳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沙地上,两个人就这么半跪半坐地倒在湿漉漉的海滩上。
王一博的脸埋在他脖子里,不动,也不说话。但肖战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衬衫,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汗。
肖战仰面躺在沙滩上,天空是一层很淡的灰蓝色,海鸟盘旋着掠过视野的上沿。他一只手攥着王一博后背的T恤,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眼前,阳光透过指缝漏进来,热烫烫的。
他把手放下,偏过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那颗黑色的后脑勺。
"王老师。"
"……嗯。"
"那块板子,"肖战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点鼻音的沙哑,"明年还来吗。"
埋在他肩窝里的人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眼睛红彤彤的,鼻尖也红彤彤的,嘴角却咧开了,小虎牙露出来,笑出了一整个夏天。
"来。每年都来。"
肖战躺在沙地上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伸手去揉了他一把头发,把人揉得往下一趴又埋了回来。
"傻子。"他轻声说。
海浪在他们身边涌上来又退回去,把两个人湿漉漉的裤脚和乱七八糟的脚印一并冲平了。远处那艘旧渔船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着,海鸟又落回了礁石上,歪着脑袋看这一堆人形的东西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肖战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话,闷在他肩窝的布料里,含含糊糊的,但他听清了。
"战哥,七天不够。"
肖战仰着头看着天,嘴角弯起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