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在剧组的东西
第5章 落在剧组的东西
肖战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踢掉鞋子,把渔夫帽随手扔在玄关柜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掏出手机。王一博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肖战回了个"嗯"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今天电影不错。"
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假。对面那个人肯定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因为他也知道对方没看进去。两个人花了两小时坐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心思全在扶手上那只手什么时候会再伸过来。结果那只手后来没再伸,但肖战的整个右半边身体全程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王一博回得很快:"下次看个难看点的。"
肖战盯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他当然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难看点的电影,两个人就有理由聊天、吐槽、偷看对方,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各自装模作样地盯着银幕。
"再说吧。"他打过去,又加了一条,"明天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晚上发你。"
肖战把手机扔在一边,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刚递到嘴边,门铃响了。
他愣了下。这个点谁会来找他?助理提前说了今晚不过来了,外卖他没点,快递——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拉开门,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不大,方方正正的,封口用胶带贴得严严实实。上面没贴快递单,没写寄件人,没有地址电话,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他认得。
"战哥收。——王"
肖战蹲下去把纸袋拿起来,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拆胶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说不上来为什么。牛皮纸袋里套着一个小号的文件盒,打开盖子之后先飘出来一股熟悉的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像翻开了压在箱底很多年的书。
文件盒里零零散散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折扇、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2019年夏天他们收工后偷偷溜出去看的那场《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根背面还有肖战当时随手画的一个小哪吒,丑得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他的手指在这些东西上面逐一摸过去。都是他的东西。有些是拍戏期间随手放在化妆间抽屉里的,有些是收工之后落在现场忘了拿的。他以为早就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丢了、扔了、忘了。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最底层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那是酒店的便签纸,横店那家快捷酒店前台随手拿的那种,印着酒店logo,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点卷。纸上的字是肖战自己的笔迹,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太久。
上面只有两行字——
"王一博:今晚杀青宴的时候你别坐我旁边。坐别的地方。求你。"
落款是2019年8月14日。那是《陈情令》杀青那天的日期。
肖战看着这行字,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杀青那天的下午,全组在拍最后一场戏。那场戏拍完就正式杀青了,导演在片场拍了合影,所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肖战站在人群里,隔了十几个人看着王一博被人围着拍照,心里的情绪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罐子,红黄蓝绿搅在一起成了一团浓稠的灰色。
他回到酒店房间,坐在桌前,拿了这张便签纸写这句话。他想了一整个下午要不要在杀青宴上坐王一博旁边,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如果坐过去,两个人喝多了会说什么、做什么,如果当着全组的面控制不住怎么办,如果第二天起来面对不了怎么办。
他怕得厉害,所以写了这句话给自己看。写完他觉得太蠢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身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垃圾已经让保洁收走了。他没有找那张纸。
七年了。这张纸现在干干净净地躺在他手心里,没有揉过的痕迹,没有垃圾桶的污渍,平整得像被人一页一页压过、抚平过、收藏过。
纸的最下方,在那句话下面隔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有一行小字。不是肖战的笔迹。
蓝黑色的圆珠笔,字比肖战的方正,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下笔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
"我坐了对面。你看了我十七次。"
肖战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纸页被他的指节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开。
十七次。杀青宴上他坐在离王一博最远的对角线的位置,全程跟别人喝酒、说话、笑,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控制得特别好,一眼都没往那边瞟。
十七次。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七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里写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完了、完了、我要完蛋了"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藏得特别好、藏得特别严、藏得滴水不漏。
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张纸被肖战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字。同一支圆珠笔写的,字迹比正面那行潦草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情绪不太稳——
"战哥,我捡到这张纸的时候它已经揉成一团了。我把它熨平了。我没打算还你。但我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拿。"
日期是2020年1月。剧组散伙之后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们偶尔在工作场合碰见,客气地点头、礼貌地喊"王老师""肖老师",好像那个夏天从来没发生过。
肖战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我坐了对面。你看了我十七次。"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杀青宴那晚他确实喝了挺多,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拐角被一个人从后面拉住了胳膊。他转过头看见王一博靠在墙边,眼神有点涣散,嘴唇上还沾着酒渍。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站了两秒钟,王一博松开他说了一句"没事"就走了。
肖战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说什么。想了七年没想明白。
现在他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没有犹豫,直接拨了王一博的号码。通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速度快得像对面的人正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
"喂。"王一博的声音有点紧,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寄的?"
沉默了两秒。"嗯。"
"你一直留着?"
又是沉默。"……嗯。"
肖战吸了吸鼻子。他知道对方肯定听出来了,他鼻音重得要命,跟哭过一样。
"你知道我写的什么意思吧。"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呼吸声顺着听筒传过来,很轻很浅。然后王一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哑了一点:"知道。"
"那你为什么等了七年?"肖战的嗓子眼发堵,"你拿到这张纸的时候才隔了三个月。三个月你就来找我拿,那——"
那后面是什么,他说不出口。是"那我们现在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了",还是"那我就不用熬这七年了",还是"那我就不用每天掰着手指头数夏天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听筒里王一博的呼吸声重了一拍。
"战哥,"他的声音很低,"我找了。我去找你的时候你经纪人说你不想见我。他说你接了新戏要专注,不让任何人打扰。我去了三次。"
肖战愣住了。
"三次。"王一博重复了一遍,"第三次我在你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你窗户亮着灯。我打了你电话,你没接。"
肖战猛地坐起来,记忆里翻出一块他一直忽略的碎片——2020年春天,有一阵子他的手机莫名其妙多了三个未接来电,号码陌生,他没回拨。后来那个号码再没打来过。
"你换号了。"肖战哑着嗓子说。
"嗯。那个号不用了。"王一博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把那口气松掉了,"那张纸我一直留着。后来每次想你——就拿出来看一看。"
肖战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传来王一博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隔着信号和距离,跟七年前那个凌晨在横店走廊里、两个人靠在墙上谁都没说话时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你那个问题,"王一博忽然开口,"明天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是七年。"
"什么东西?"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你又要卖关子。"
"嗯。"
肖战挂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他把那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进文件盒最上面,跟那把折扇、那个保温杯、那张电影票根放在一起。他抱着盒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是"小王"。七年前存的。七年没拨过。
他伸手把备注改成了三个字。改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翘了又压,压了又翘。
明天。那个人说要带他去看一样东西。
他忽然有种预感——明天之后,可能有些事情就真的不一样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便签纸背面的字,"我坐了对面,你看了我十七次"。他忍不住回想杀青宴那个晚上,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刻意坐远的"体面"——原来全落进了对面那个人眼里。
十七次。他数了十七次。
肖战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耳朵红得发烫。
七年里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当初没有公司干预、如果没有那些"专注事业"的规劝、如果他没有听话地不去回那通电话——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答案。
但明天——他忽然觉得,明天可能是他离那个答案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