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场
第4章 暗场
肖战下午一点四十分就收拾好了。
他在衣柜前面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换了三件T恤两件衬衫一条裤子,最后穿的还是第一件——白色短袖领口镶了一道很细的蓝边,跟昨天那件不是同一件,但看上去风格差不多。
助理发消息问他"战哥你今天有工作吗",他回了个"没有,休息"。然后心虚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点五十八分,楼下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肖战从窗户往下看,黑色商务车停在老位置,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把渔夫帽扣上,出门之前犹豫了一秒,又把左手腕上摘了两天的那根手链重新戴了上去。
手链是银色的,很细,吊坠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2019年夏天在横店夜市的地摊上买的——跟那两条红绳同一天、同一个摊位。肖战花了十块钱,比红绳贵一倍。王一博当时还嘲笑他"战哥你被宰了",肖战把星星手链戴上,晃了晃手腕说"好看就行"。
七年了,他没摘过几次。但见王一博的那天他摘了,因为他怕对方觉得自己还留着这东西太明显。昨天晚上从火锅店回来之后他又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跟自己说"戴着图个吉利"。
图什么吉利,他比谁都清楚。
他拉开车门,车里空调打得很低,冷气扑了他一脸。王一博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短袖,头发没压帽子,露出完整的眉眼,清爽得像个大学生。肖战上车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好看",嘴上说的却是:"走吧,几点的票?"
"两点二十。"王一博发动车子,视线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肖战看见了。
他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电影院在城东一个挺偏的商圈,人不多,王一博挑的是工作日下午场,选的还是VIP小厅,总共就七八个座位。肖战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票根——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两个位置。
"你故意的吧。"肖战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什么故意的。"王一博走在他前面半步,语气坦荡,"后排不显眼。"
"嗯,后排不显眼。"肖战跟着他进了电梯,憋着笑。
取票、买爆米花、买饮料——王一博全程自己排队,让肖战靠在旁边的柱子后面等着。他买完走回来的时候,左手一大桶爆米花,右手两杯可乐,指缝里还夹着票根。肖战伸手想接一杯,王一博侧了下身避开了。
"我拿就行。"
"……又不是拿不动。"
"知道。"
两个人进了影厅。VIP厅确实空,除了他们之外只有前面两排零零散散坐了三四个人。王一博走在前面,肖战跟在他身后往最后一排走,楼梯上光线很暗,他低头看路,忽然被台阶绊了一下——没真摔,就是脚底打了个滑。
然后他左边胳膊被人一把攥住了。
王一博右手攥着他的手臂,力道不轻,几乎是在他失去平衡的同一秒就拽住了。爆米花桶在他左手稳稳端着,一滴都没洒。
肖战被这一拽,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差点撞上王一博的后肩。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可乐的甜气灌进鼻腔,他脑子里空白了零点几秒。
"看路。"王一博松开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语气硬邦邦的。但肖战在昏暗里看见他攥过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在身侧悄悄攥了一下拳头又放开,像是在回味什么。
肖战低头跟上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坐下之后灯光刚好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放片头广告。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是活动的,可以推上去,也可以放下来。王一博进来的时候就把扶手推了上去,所以现在他们之间什么也没隔——并肩坐着,各自的手臂搁在同一个平面,离得很近。
近到肖战的右手肘跟王一博的左手臂之间大概只隔了半根手指的距离。
肖战盯着银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半根手指的宽度上,肩膀肌肉绷得有点酸。他想着要不要往右边挪一点,给自己一点空间,但身子刚动了一下,旁边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手臂悄悄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
不是靠上来,就是偏了那么一点。皮肤没碰到,但肖战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散出来的温度,隔着几毫米的空气,烫得他手背发麻。
电影放了二十多分钟。演的什么肖战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银幕上好像是说什么爱情故事,女主角哭了两回,男主角抱着她说"你别走"。他听着觉得跟自己此刻的心境有点诡异的相似。
然后银幕上忽然暗了一瞬,切换场景的间隙,整个影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是那一秒——也许不到一秒——肖战搭在扶手上的右手,被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四根手指轻轻扣进他的指缝。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快得像幻觉。肖战整个人僵住了,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呼吸都乱了半拍。
然后银幕亮起来,那只手抽走了。干脆利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肖战猛地转过头。王一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下颌线绷得死紧,爆米花桶放在腿上,他的左手搭在桶沿上——指节泛白。
肖战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银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他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微微颤动。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肖战把头转回去,盯着银幕。电影里男主角正冒着雨追女主角,浑身湿透声嘶力竭。
但肖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手心的温度,跟七年前一样。
七年前那场戏是《陈情令》拍到后期的一场重头情感戏。夏天的横店闷热得像蒸笼,两个人穿着厚厚的古装拍了整整一个通宵。最后一条过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导演喊"卡"的那一秒肖战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一博伸手拉住他,两个人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十指相扣了两秒钟。
灯光灭掉的瞬间,王一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天早上回酒店的路上肖战没说话,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泛白的天际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悄悄变了质。
跟今天一样。
电影后半程肖战终于勉强看进去了一些。讲的是一个异地恋的故事,两个人隔了三千公里,一年见不到几次面,靠着视频和电话撑了五年。最后女主角飞到男主的城市,在机场出口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肖战看到这儿,鼻尖忽然有点酸。他偏过头掩饰性地去拿爆米花,手伸过去的时候正好跟另一只手在桶里碰到了一起。两个人的手指在爆米花堆里交叉了一下,然后同时缩回去。
"你吃。"王一博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你先。"
"你先。"
肖战没再推,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是甜的——他记得自己明明买的是咸的。低头一看,王一博手里那杯可乐不知什么时候跟他这边换了个位置,旁边还多放了一份没拆开的爆米花。
他不知道王一博什么时候又去买了一份。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干的事一件比一件戳人。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肖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王一博在收拾空杯子,动作不紧不慢。等人全走完了,两个人才从后排慢慢往下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肖战靠在电梯壁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摸我手了。"
他问得很平,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电梯壁上反射出来的自己,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王一博站在他旁边,面对着电梯门,背影僵了一瞬。
"……没有。"
"没有?"肖战歪头去看他的脸,"那谁的手?鬼?"
王一博没说话,但肖战从电梯壁反光里看见他低下头去,嘴角咬了一下——那是他在拼命控制表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的时候王一博先跨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面对肖战。下午的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他的眉眼在光线下被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点倔强的、不服气的、又带了点试探的东西。
"摸了。"他说。
肖战等他继续说。
"就摸了一下。"王一博的眼神左右飘了一下又定回来,"……不行?"
肖战站在电梯口,看着眼前这个人。墨绿色的T恤在阳光下衬得皮肤很白,下巴那一小块因为刚才咬嘴唇的动作泛了点红,明明个子比他高,但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个做错事又不想认的小学生。
肖战往前走了两步,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偏过头,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行。但下次光明正大地摸。"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身后的人站在原地没动,他走出去七八步才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追上来。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但肖战注意到王一博走在左边,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那个姿势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上了车之后肖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王一博发的消息——就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五十公分。
"你戴了那个。"
三个字,没头没尾。但肖战知道他说的是手链。
他打字回过去:"嗯。怎么了。"
"没什么。好看。"
肖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王一博就坐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表情淡淡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也没去翻。但肖战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从刚才电梯里一直翘到现在,没下去过。
肖战把手机扣在腿上,偏过头看窗外。商场外立面的玻璃反射出他们的车,车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拼命装冷静,一个在拼命装看不见对方的装冷静。
"回家?"王一博问。
肖战想了想:"不。"
"那去哪?"
"你挑。"
王一博打方向盘的时候,肖战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他辨认了两秒——《无羁》的前奏,哼得很轻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肖战把脸往窗户那边又偏了偏,怕对方看见自己嘴唇压在玻璃上笑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刚才电梯里那个人抓他胳膊的时候,用的左手。他右手一直插在兜里。
所以刚才电影院里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也是左手。
王一博右手的无名指和食指中间有一道旧疤,握拳的时候会硌到掌心。七年前他每次拍完武戏回来手都疼得攥不紧,肖战替他缠纱布缠了一个夏天。
但今天那只覆上来的手,手心平滑,指节干净,什么疤痕都没摸到。他只感受到温度,干燥的、滚烫的、属于王一博的、熟悉到让他想哭的体温。
肖战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眼睛。
他忽然觉得,七天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