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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雨势骤急,越下越大。

沈清辞撑着一柄青布油纸伞走出柳条巷,密集雨珠狠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长街青石积水成洼,每一滴落雨都砸出细碎纷乱的涟漪。

他步履匆匆,心急如焚,全然顾不上周身狼狈。月白衣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大半,深色泥水溅染衣料,晕开斑驳湿痕。

穿过两道石拱桥,绕过三条幽深巷陌,一路向西疾行半个时辰,他终于驻足在御林军值房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半开,缝隙间透出屋内昏黄烛火。檐下风灯在风雨里轻轻摇晃,暖光摇曳,将潮湿冰冷的青砖地,映出一圈温柔明灭的光晕。

沈清辞收伞立在门廊之下。

湿透的衣袖不断垂落水珠,在脚边积出小小一滩水渍。他稍稍稳了稳急促的气息,抬手轻叩门板。

房门应声而开。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周怀安探出头来,看见浑身濡湿、眉眼仓促的沈清辞,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了然又促狭的笑意,眉眼弯弯,全然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

他顺势拉开院门,侧身恭敬让路:“沈编修是来找我们统领的吧?”

“是。”

沈清辞低步踏入院中,发梢雨水不断滴落,濡湿了衣襟眉眼,轻声询问,“他人在何处?”

“在呢在呢!”周怀安朝里间偏头示意,压低声音打趣,“统领方才外出巡查,不巧淋了雨,刚换完衣裳,正坐在屋里喝姜汤驱寒呢。您直接进去便是。”

末了,他又贴心补了一句:“外头雨大,沈编修慢些走,仔细脚下湿滑。”

沈清辞微微颔首道谢,抬步向内走去。

值房分作内外两间。外间摆放公务桌椅案几,简洁规整;里间立着一道素色屏风,隔出一方静谧休憩之地。

他绕过屏风,一眼便望见榻边静坐的身影。

林砚背身而坐,玄色中衣外松松披着一件薄衫。乌黑长发尚未干透,湿 漉漉垂落肩头,细碎水珠顺着修长脖颈缓缓滑落,洇湿一圈深色衣领,添了几分慵懒狼狈,褪 去了平日御前统领的凛冽肃杀。

似是听见身后轻浅脚步声,林砚骤然侧首回望。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林砚的目光飞快扫过他湿透的衣袍、微乱的发髻、沾着雨雾的眉眼,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紧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

“你怎么——”

他大步朝前,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替他拭去雨水,指尖伸出半空,却又骤然顿住、悄然收回。

素来果决利落、杀伐坦荡的人,此刻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触碰。

迟疑片刻,他转身从木架上扯下一方干净干巾,稳稳递到沈清辞面前,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心疼:“这般大雨,你何苦冒雨赶来?浑身都淋透了。”

沈清辞伸手接过干巾,却并未擦拭身上雨水。

他静静立在原地,抬眸望着眼前人。

距离极近,近得能清晰看见他鬓角未干的水痕、下颌紧绷的线条,看见那双沉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藏不住的焦急、慌乱与心疼。

万千情绪攒积心底,终于在此刻尽数破茧而出。

他缓缓抬手,探入衣襟之内,取出那枚贴身佩戴、温热温润的青玉坠,轻轻举在两人之间。

雨声淅沥,填满寂静屋宇。

沈清辞气息微喘,嗓音带着几分不稳的轻颤,字字清晰,缓缓开口:

“这枚玉坠,是你亲手拾石、找人雕琢的,对不对?”

林砚的目光牢牢落在那枚青玉坠上,喉结沉沉滚动一瞬,默然无言,未曾应答。

沈清辞望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继续轻声追问,一字一句,道尽所有拼凑多年的真相:

“十四年前御街空地,我替你挡开那群欺负你的孩童,随手刻了一块青石,不慎遗落。是你捡走了它。”

“你将那块青石打磨修整,做成玉坠底托,镶嵌上好和田青玉,复刻我幼时稚嫩的字迹。”

“自此岁岁年年,贴身佩戴,整整十四年。”

他一口气说完所有积压心底的揣测与真相,攥着玉坠的指尖微微发颤。

眉骨雨水缓缓滑落,濡湿眉眼,他却全然不顾,只是定定望着林砚,执着等待一句最真切的答复。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雨落窗纸,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林砚久久静默伫立。

深沉目光从温润玉坠,缓缓移至沈清辞湿 漉漉的眉眼之上。那双常年沉静无波、克制内敛的眼眸里,层层叠叠漫开汹涌绵长的情绪,如同被这场迟来的大雨,彻底泡开了尘封十四年的陈年旧事。

所有隐忍、所有执念、所有岁岁年年的默默珍藏,尽数翻涌。

良久,他喉间干涩,哑声应出一字:

“嗯。”

简简单单一字,沉重滚烫,道尽十四年所有的念念不忘。

沈清辞五指收紧,牢牢攥紧掌心玉坠。

玉石微凉,却被多年体温焐得温热,凉意浸 透指尖,暖意又缓缓回流心底。

他忽然觉得浑身积攒的力气尽数抽离,心口酸涩滚烫,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身形微晃,他后背轻轻抵住墙壁,缓缓蹲下身来。

林砚几乎与他同时屈膝蹲落。

他依旧克制自持,不敢贸然触碰,只将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覆在沈清辞攥紧玉坠的手背上。

力道极轻,小心翼翼,温柔得近乎虔诚,稳稳拢住他微凉的指尖。

“别蹲在地上,地气凉。”他嗓音低沉温柔,满是心疼。

沈清辞垂首低头,额头轻抵膝盖,任由纷乱心绪翻涌心底。

不知静默了多久,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温度,一点点熨帖心底所有酸涩与委屈。

窗外急雨渐歇,噼啪暴雨化作淅沥疏雨,声势渐缓,温柔绵长。

良久,沈清辞终于缓缓抬头。

眼底泛红,氤氲着浅淡湿意,却未曾落泪。

他望着近在咫尺、满眼皆是他的人,轻声追问,语气裹着一丝迟来的、委屈又柔软的埋怨:

“你为什么,从来不早点告诉我?”

林砚垂眸凝望着他,湿 漉漉的碎发垂落额前,褪 去一身凌厉锋芒,只剩满眼赤诚卑微。

他静默片刻,轻声坦言,字字皆是肺腑:

“我怕你,早就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若是我一厢情愿,徒增你困扰,便不必说了。”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堵,酸涩蔓延四肢百骸:“若是我永远不记得,你便打算瞒我一辈子?”

“嗯。”

林砚答得坦然又执着,温柔又执拗,“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

一人岁岁珍藏,一人懵懂未知。

十四年孤身执念,十四年独自奔赴,从不敢惊扰,只敢默默守护。

沈清辞低头望着两人交叠的双手。

林砚指节修长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磨出的薄茧,硬朗有力,此刻却极致轻柔、克制万分,小心翼翼拢着他的手,如同捧着此生唯一的珍宝,不敢有半分逾矩。

“我当年离开之后,”沈清辞嗓音微哑,轻声追问,“你在那片空地上,待了多久?”

林砚指尖微顿,轻声作答:

“待到天黑。”

待到暮色沉底,夜色漫城,待到空无一人,待到满心期许尽数沉淀为漫长执念。

沈清辞骤然攥紧了他的手。

窗外残雨彻底停歇。

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暮色尽头漏下一缕温柔霞光,穿透层层云霭,落在潮湿窗纸之上,晕开淡淡金辉。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蹲踞相贴的身影拉长,映在素色墙壁之上,影子紧紧相依,水乳 交融,再也分不出你我。

漫长静默过后,沈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温柔,释然又柔软。

“起来吧。”他抬眸起身,轻声道,“腿蹲麻了。”

林砚即刻松开手,率先起身,而后微微俯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安。

沈清辞望着那只真诚恳切的手,心头暖意泛滥,坦然抬手,轻轻落了上去。

温热掌心紧紧相贴,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林砚轻轻用力,稳稳将他拉起。掌心相触不过瞬息,他便迅速松开,下意识后退半步,耳根熟稔地染上一片绯 红,藏不住的羞涩局促。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笨拙纯情、极易脸红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尽数被温柔柔软取代。

他抬手抚过腰间重新佩好的玉坠,玉面温润滚烫,是十四年从未间断的温柔与执念。

“你将青石做成玉坠托底,”沈清辞轻声询问,“那原本的青石原石,可还留着?”

林砚闻言,转身走到榻边小几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古朴旧木匣,双手递至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柔软绒布,一枚灰青色原石静静安躺其中。

大小仅余指腹,边角被细细打磨得圆润光滑,石身带着精心雕琢后的痕迹,是当年那块青石最厚实的核心部分。

剩余边角废料尽数剔除,独留最初心的一块,珍藏至今。

一玉一石,一新一旧,一温润一粗砺。

是相隔十四年的两段时光,是无人知晓的岁岁执念。

“都留给你。”

林砚立在暮光之中,侧脸被淡淡金辉温柔勾勒,嗓音沉沉,认真又郑重:“石头是你的,玉也是你的。原本就是你的东西,自该尽数归还。”

沈清辞拿起掌心粗砺青石,一边握着原石,一边贴着玉坠。

两份温热从左右手心同时传来,层层暖意包裹周身。

像是十四年前那个孤独无助的小小少年,与十四年后隐忍深情的挺拔青年,跨越漫漫岁月,终于一同奔赴而来,稳稳握住了他。

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眼底微热。

他迅速转头望向窗外晚霞,刻意避开视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动容。

林砚将他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却温柔缄默,不曾点破。

他抬手取下木架上那柄鸦青色大氅,缓步上前,轻轻抖开,稳稳披在沈清辞微凉的肩头。

宽大衣料落下,熟悉的松木冷香混着雨后清润气息,温柔包裹周身。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闪躲,温顺任由他替自己拢好衣襟,隔绝雨后微凉夜风。

院外廊下,远远传来周怀安爽朗的喊声:

“统领!姜汤再不喝就凉了,还要不要——”

话音随着推门动作骤然掐断。

周怀安探头而入,看清屋内景象,瞬间噤声。

烛火暖光里,沈清辞身披鸦青大氅静立窗前,林砚立在他半步之外,身姿恭谨、目光温柔,两人身影在墙上紧紧相挨,静谧又缱绻。

他眼珠子一转,瞬间会意,火速闭口,轻轻带上门,伴着一阵压抑的轻笑,脚步声轻快远去。

屋内重归安静。

沈清辞抬手拢了拢宽大的大氅袖口,唇角压不住的温柔笑意,缓缓漾开。

他侧眸看向身侧故作镇定、耳根通红的人,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浅浅调侃:

“方才的姜汤,你当真喝过了?”

林砚背脊微僵,低声应答:“……喝过了。”

“那便再陪我喝一碗。”

沈清辞挽起袖口,抬步朝外走去,行至屏风边,蓦然回头,眼底盛满温柔星光,轻声道:

“你陪我。”

林砚骤然抬眸。

沉黑眼眸里,瞬间破开漫天阴霾,浮起一片雨后初晴的澄澈微光,温柔璀璨,尽数是他。

他毫不犹豫,大步抬步,紧随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