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用按电梯
第24章 不用按电梯
周砚是在那张“不限次”的便签被贴在冰箱门上的第三天,决定退掉20楼的房子的。
那天早上他醒得早,季循还睡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季循的睫毛上停着。周砚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客厅,目光落在那张便签上——“不限次”三个字,是季循的笔迹,笔画很稳,但“次”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某个情绪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纸,指尖沾了一点胶水的黏性。然后他转身,走到阳台,往下看。21楼的高度,足以让楼下的车流变成缓慢移动的甲虫。而20楼,就在正下方,隔着一层水泥板,曾经是他一个人的、可以随时撤退的据点。
现在看来,那层板薄得像一张纸。
“在看什么。”季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
周砚没回头:“在想,我那盆绿萝怎么办。”
季循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扫:“扔了。”
“舍不得。”
“那就搬上来。”季循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反正你以后也不用按电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进周砚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回响。不用按电梯——意味着不用在20楼停顿,不用在开门前整理表情,不用在每一次进门时提醒自己“这只是周三周五”。意味着那扇门,对他来说,和季循一样,是全天候敞开的。
周砚侧过头,嘴唇蹭过季循的脸颊:“那你得帮我搬。”
“嗯。”季循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这个问题上,“今天下午。”
退房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20楼的房子,周砚其实没放多少东西。一半是书,一半是衣服,剩下就是那盆绿萝,和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忽然觉得这四十平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陌生过。
“走吧。”季砚拎着那个装了绿萝的袋子,回头看了一眼。
季循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一个空的行李箱,见他回头,伸出一只手:“钥匙给我。”
周砚把钥匙抛过去。季循接住,没立刻塞进口袋,而是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走到玄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压在钥匙上。
“干嘛。”周砚问。
“压一下。”季循说,语气理所当然,“老一辈讲究,退租要压个硬币,寓意下次更好。”
周砚看着那枚硬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季循的爷爷好像确实是个信这些的老派人物。这个细小的、甚至有点迷信的动作,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号:季循在认真对待这件事——不是“帮周砚搬个家”,而是“把我们以后的家,安得更稳一点”。
电梯下行,从20楼到1楼。周砚站在季循身侧,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忽然伸手,按了“21”的按钮。
季循垂眸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周砚说,然后自己笑了一下,“忘了不用按了。”
电梯门在21楼打开。季循没动,只是侧过头看着他:“以后,这栋楼里,你只需要认识这一个数字。”
把东西搬进21楼的过程,更像是一场缓慢的“入侵”。周砚的书一本一本塞进季循的书架,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季循的衣柜,他那盆绿萝,被季循放在了阳台采光最好的角落,旁边挨着季循那盆养了三年的龟背竹。两种绿色挤在一起,叶片互相触碰,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某种共生关系。
收拾到一半,周砚在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个旧盒子。打开,里面是他以前画的几张草图,还有一块已经干了的水彩颜料。季循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拿起那块颜料,在掌心转了转。
“旧的?”季循问。
“嗯。以前穷,舍不得扔。”周砚说,伸手去拿,“扔了吧,占地方。”
季循没给他,而是把那块颜料放进了自己书桌的笔筒里:“留着。以后用新的,这块当纪念。”
周砚看着他,没说话。季循却已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高处拿下一个崭新的素描本,走回来,放在那个旧盒子旁边。
“旧的放左边,新的放右边。”季循说,手指点了点桌面,“以后,都画在一起。”
周砚的喉咙动了动。他伸手,把那块旧颜料从笔筒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颜料的硬度硌着掌心,但季循刚才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把颜料放进新素描本的第一页,合上本子,压在自己的手掌下。
“好。”他说。
傍晚的时候,收拾得差不多了。季循去厨房煮面,周砚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被重新填满的空间。书架不再只有黑白色系的精装书,中间夹着他那些花花绿绿的绘图杂志;衣柜里,他的毛衣和季循的衬衫挂在一起,袖子偶尔会缠上对方的;阳台上,两盆植物挨得更近了,连影子都融成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有点渴,起身去厨房倒水。季循正背对着他煮面,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散的结。周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季循的脊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面好了没。”周砚问,嘴唇蹭着季循的肩胛骨。
“再等一分钟。”季循没回头,只是腾出一只手,反手扣住周砚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你抱太紧,我不好动作。”
“那我不抱了。”周砚说着,手臂却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季循身上。
季循低笑了一声,关了火,转过身来。他没立刻去拿碗,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吻住周砚。这个吻带着厨房里蒸腾的面汤热气,和一点葱花的咸香。周砚被他吻得后退了半步,腰抵在料理台边缘。季循的手掌垫在他腰后,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台面上,把他圈在方寸之间。
“以前……”季循的嘴唇移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每次来21楼,都会在电梯里照镜子,整理头发。”
周砚呼吸一滞:“你看见了?”
“嗯。”季循的牙齿轻轻叼住他耳垂,“现在不用了。反正开门的人是我,看你头发乱了,也只有我能看见。”
他说完,退开一点,伸手去拿碗,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周砚站在原地,耳根烧得厉害。他看着季循盛面,热气熏红了季循的耳廓,也熏红了他自己的眼睛。
吃饭的时候,周砚一直很安静。他低头吃面,偶尔抬眼看看季循。季循吃饭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吃到一半,季循忽然放下筷子,伸手,用指腹擦掉周砚嘴角沾的一点汤汁。
“沾到了。”季循说,然后把那根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周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他低头,假装被面条烫到,吸了一口气,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季循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没再逗他,只是把自己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夹给了周砚。
“吃完早点睡。”季循说,“明天还要去重庆。”
周砚点头,把荷包蛋蛋黄戳破,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面汤里。他忽然想起,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他很少给自己加荷包蛋。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一个人吃,没必要。
但现在,碗里有季循夹来的蛋,阳台上有他搬来的绿萝,书架上有他塞进来的旧颜料。连空气里,都飘着两个人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吃完饭,周砚主动去洗碗。季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没抢。水声哗哗,周砚背对着他,腰线在围裙带子下收得很紧。季循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水流冲刷碗碟。
“其实……”周砚忽然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我那盆绿萝,其实挺好养的。”
“嗯。”
“以后你要记得浇水。”
“嗯。”
“还有,书架左边那格,别放太重的东西,容易塌。”
“嗯。”
“季循。”
“嗯?”
周砚转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季循的嘴角:“以后,你不准再说‘结束’这两个字。”
季循看着他,眼神深下去。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吻住周砚的嘴唇,这个吻比刚才在厨房里那个要深,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吻到一半,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周砚的额头,呼吸交融。
“不说。”季循说,声音低哑,“这辈子都不说。”
碗还泡在水池里,水漫出来,顺着池壁往下滴。但谁都没有动。周砚闭上眼睛,感受着季循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感受着这个拥抱的力度,感受着“不用按电梯”之后,那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后来是季循关了水龙头,扯过毛巾擦干周砚的手,然后把他抱起来,直接走进了卧室。
那一晚,他们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周砚趴在季循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手指在他锁骨上那道旧疤上反复描摹。季循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季循。”周砚在黑暗里叫他。
“嗯。”
“明天去重庆,我爸妈要是问你……”
“问什么我都认。”季循打断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问我对你好不好,我就说,好得不能再好。问我会不会一直对你好,我就说,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周砚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颈窝。季循能感觉到颈侧的皮肤被濡湿了一小块,但他没戳穿,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这个人圈得更牢。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但21楼的这盏,会一直亮着。不用按电梯,不用犹豫,不用在门外整理表情。因为开门的人,和门后的人,早已是同一类人,活在同一个,不限次的明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