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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小心

十五那日天还没亮肖战就醒了。

他侧过身看着枕边人。王一博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大约是梦里也在推演今日的部署。肖战没惊动他,轻手轻脚下了榻,披了外袍走到案前把昨夜整理好的名册又翻看了一遍。

六部里范崇文的门生他一共标了九人,其中三位在工部、两位在户部、其余散在吏部和刑部。银库物证一旦到手,这九人便是最先要被隔绝消息的对象。他在每个人名旁批注了各自的关联关系和可能的反应,密密麻麻的小字把册页边角都填满了。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肖战没回头,感觉到那人从背后拢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上,没睡醒似的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醒了?"肖战偏了偏头。

"嗯。"王一博的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名册都备好了?"

"九个人,三条线,全在这上头。"肖战把册页翻给他看,"你那边几时出发?"

王一博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卯时。带二十个人走北门出城,绕道从银库北侧的山坡接近。官道的拦截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动手后一炷香内就能封住路面。"

他松开环着肖战的手,转身去拿案上的缠丝短刃系在腰间。肖战站在窗前看着他穿戴整齐的动作,晨光从窗纸间漏进来把他眉眼间那道紧绷的锐利照得分明。他走过去替王一博整了整领口,把那处翻折的衣料理平了,指尖擦过对方喉结时停了一瞬。

"小心。"他说。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力道轻轻的:"你这耳垂一紧张就发凉。"他收回手转身推门时又顿了一步,侧过脸来,"午时前后若我没递回信来,你就把名册送到北镇抚司去。周指挥同知认得你,他知道后续该怎么做。"

肖战站在门框里点了点头。王一博的身影融进晨雾里,片刻便消失在了院门外的巷口。肖战回到案前坐下来,把那九人的名册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行批注都无误后,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

日头一寸寸升高。肖战枯坐在签押房里等消息,桌上的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他强迫自己把范崇文近三年的奏章抄本翻了一遍,在第三份奏章的边角处注意到一行批注,字迹与正文笔锋不类,像是旁人添注上去的。他对着一看,那字迹的起笔收尾和孟四旧档里某页的批注如出一辙。

他立刻提笔将那条批注的原文抄录下来,夹进名册的后页。若说银库是物证,这条批注就是人证——孟四的手笔出现在工部尚书的奏章抄本上,坐实了两人之间的关联。

约莫巳时三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肖战起身迎到门口,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校尉,气息微乱,可神色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战公子,银库端了!"校尉递上一封火漆密信,"指挥使大人命属下先一步报信,物证齐全,已装车回城。范崇文今早入宫议事,此刻大约还不知情。"

肖战拆信的手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信纸上字迹潦草,是匆忙间写的:银库封存,账册十二箱、金银三库,全数到手。官道拦截顺利,无一人漏出报信。午时前押物证入北镇抚司。

他看完信长长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块悬了一整个上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身回到案前把名册和那条批注抄件一起装进锦袋中,系好袋口的绳结,推门朝北镇抚司走去。

午时刚过,衙门里陆续聚了人。王一博带着人押了十二口沉甸甸的木箱回来,箱子在议事厅里一字排开,掀开盖时满室的金银之光和册页的墨香混在一处。肖战站在人群后方看着王一博有条不紊地指挥清点、封存、登记,那人身上还带着郊野的尘灰和微汗,可脊背挺得笔直,和每一次收网后的神态一模一样——沉着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

清点完毕后议事厅里散了大半的人。王一博在廊下站定解了腰间的短刃擦拭,肖战走过去把那袋名册和批注抄件递进他手里。

"九人名单,附了各自的门路和关联。还有这条——"他点了点抄件上的批注,"孟四的笔迹出现在范崇文的奏章抄本里,铁证。"

王一博低头翻阅着名册和抄件,看完后把那页批注又反复读了两遍,然后抬眼看向肖战。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一种肖战说不太清的情绪,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地落在他脸上。

"你这两日熬了几个夜?"他忽然问了句。

肖战被问得一愣:"也没怎么熬..."

"名册上批注的墨色有深浅变化,前几页写的时间分明是后半夜。"王一博把名册合上收好,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走吧,回去补觉。"

他说着便拽着肖战往外走,当着来往同僚的面也没松手。肖战被他拽得脚下微踉,耳根在午后的日光里烧得通透。路过仪门时碰见周指挥同知,对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便侧身让了路。

回小院的路上肖战才觉出自己是真的累了。连着几日神经绷着,此刻案子有了着落,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龙骨似的发虚,脚下的步子都轻飘飘的。王一博觉出他的脚步慢了,索性把他的手换到了自己臂弯里架着,半扶半揽地带人走。

到了院里他直接把肖战按进了炕上被褥里,扯过被子盖到对方的下巴。肖战陷在棉褥中只露一双眼睛看着他,鼻尖还红着,是被春寒和连日缺觉共同折磨出来的。

"范崇文宫里那边..."他含含糊糊地开口。

"周同知已经带人去了,他下了朝直接带进宫里的锦衣卫处问话。"王一博坐在炕沿边,伸手把肖战散在枕上的碎发拢了拢,"你该做的都做了,现在睡觉。"

肖战眨了眨眼,睫毛扫过被沿。他确实撑不住了,王一博的声音在耳畔渐渐飘远,像隔了层水雾传过来的。他闭上眼前最后瞥见的是对方坐在炕沿的侧影,午后的日光照在那人肩头,轮廓暖融融的,让他心口那块地方忽然就踏实了下来。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肖战睁开眼,炕沿边没人了,可屋里有灯亮着和灶火隐约的噼啪声。他撑着坐起来披了外袍下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王一博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旁边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姜末和两枚鸡蛋。

"醒了?"王一博头也没回,耳朵倒灵得很,"面马上好,坐那边等着。"

肖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煮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刻大概就是这样的——案子结了,人回来了,灶台上煮着一锅热腾腾的面等着他吃。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王一博的腰,把脸贴在那人宽阔的背脊上,阖着眼没说话。

王一博被他环住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只是左手覆上了肖战环在他腰间的手背,拇指摩挲着那节细瘦的腕骨。

"面好了。"过了一会儿他说。

肖战"嗯"了一声没松手,又贴着那背脊多待了几息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端了面碗在灯下慢慢吃。汤面热腾腾的白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头吃着,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大人这面煮得比我好了。"

王一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弯着:"练了快一年了,再不好说不过去。"

两人在灯下分完了一锅面,肖战把汤也喝了个干净。吃饱后整个人舒坦了,窝在椅子里跟王一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范崇文的案子后续还有文书要递、有口供要录、有六部里那九个门生的处理要议,可那些都是明日之后的事了。今夜这间小院里只有灶火的余烬和一盏将尽的灯,和两个刚刚并肩打完一场硬仗的人。

"大人,"肖战半阖着眼窝在椅中,声音被饱足和困意泡得绵软,"你说范崇文倒了之后,朝中还会不会又冒出别的什么人来?"

王一博把锅碗收了擦干手走回来,蹲在他的椅子旁边。他仰头看着肖战被灯影映得柔和的侧脸,伸手把对方搭在扶手上的手拢进了掌心里。

"朝堂上的事永远没个完。"他说,"可咱们的梅树会一直开花。案子来了就办,办完了回家。旁的什么人也拦不住咱们回来看花。"

肖战垂眼看着蹲在椅边握着自己手的人,灯影把他眉眼间的棱角都化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小小的烛火,亮亮的。他弯了嘴角,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交叠着把王一博的指尖包在中间。

"那说好了,"他说,"来多少人、翻多少案子,办完了都回家看花。"

王一博仰面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把那双交握的手拉到唇边碰了一下。窗外的春夜安静极了,庭院里那株梅树的残花已经落尽了,枝桠上冒出了嫩生生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像在听屋里那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